天色将暗时,江锋走进了那座小镇。
镇门由两根粗木搭成,旁边立着一块裂开的石碑。
碑上只刻着三个字。
落沙镇。
镇里住着数十户人家,大多靠打猎、采药和赶车为生。
街道两侧的屋舍低矮,墙面用黄泥和碎石堆砌而成。
此地远离各大宗门,也没有修士聚集。
江锋站在镇口,先放出神识查探四周,镇中最强的人只是一名练气初期的散修。
那名散修住在镇北,身上带着几件凡俗猎具,修为也十分浅薄。
其余居民没有灵力波动。
江锋收回神识,抱着裴如雪走向街道。
他的步子已经不稳,裴如雪的身体贴在他怀中,呼吸轻得难以察觉。
江锋经过一家药铺时停了下来。
药铺里只有一个十六七岁的伙计。
伙计看到江锋身上的血迹,急忙站起,“客官是受了伤?”
“外伤药,止血药,再要几味补气的草药。”江锋从怀中取出碎银放在柜台上。
碎银不多,却足够买下凡人药材。
伙计看了看他怀里的裴如雪,又看了看他身上的伤,“镇里有郎中,要不要叫人去请?”
“不用。”江锋收起药包,“她经不起折腾。”
伙计没有继续追问,转身取药。
江锋拿着药材走出药铺。
虽然药材对修士的伤势作用有限,但是如今能找到的只有这些。
他沿着镇中街道寻找住处。
镇尾有一间荒废民房,据说屋主一家搬去了州城,房子已经空了两年。
江锋敲开隔壁猎户家的门,取出剩余碎银,借住了这间民房。
猎户看见他身上的伤,没有询问来历,只把钥匙交给了他。
“屋顶漏雨,东边那间屋子的门坏了,你们住西屋。”
江锋点头,“多谢。”
猎户又看向裴如雪,“你娘子伤得不轻。”
江锋没有说话,猎户也没有多问,只说灶台还能用,便回了自己家。
江锋抱着裴如雪进入西屋。
屋内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缺角的桌子,还有一口落满灰尘的水缸。
他先以真元扫过床板,确认没有虫蚁与机关,才把裴如雪放下。
裴如雪刚沾到床面,呼吸便变得急促起来。
江锋伸手探入她体内。
同门剑气残留得比预想更深,那几道剑气沿着她的经脉不断游走,已经与她的本源纠缠在一起。
若直接拔除,裴如雪的伤脉也会跟着断开。
江锋将手掌按在她的眉心,混元真元护住她的识海,另一股真元则沿着胸腹向下,压制血煞气息。
裴如雪的呼吸逐渐平稳。
江锋这才起身生火。
凡俗药材煎煮起来并不复杂。
江锋端着药碗来到床边,裴如雪仍旧没有醒来。
他扶起裴如雪,把药一点点送入她口中。
药液大半沿着唇角流下。
江锋用湿布擦去她下巴上的药液,动作谈不上熟练。
一碗药喂完,江锋将她重新放回床上。
夜色已经沉下。
江锋坐在床边,取出几块下品灵石。
这些灵石来自血魔教斥候与盐场修士,数量本就不多。
他将灵石摆在身侧,盘膝运转《先天阴阳合和心经》。
落沙镇的灵气十分稀薄,功法运转数周,也只有少量灵力进入经脉。
江锋没有停下。
他将灵气引入混元金丹,借金丹力量修补胸腹伤口。
断裂的经脉已经接合,但是罗侯的拳力仍在深处留下暗伤。
李长老的剑气又切开了背部肌肉。
血枭的气息则残留在识海边缘,时刻提醒着江锋那场逃亡。
疗伤速度比在洞府中慢了许多,好在不是全无效果,他的真元正在逐步恢复。
江锋闭着双眼,南宫绾绾的身影一次次出现在识海。
她站在山谷中央,七道血色光环围绕身体。
她抬手将江锋与裴如雪送进矿脉。
她说:“快走,别管我。”
画面停在血骨锥与上清剑气落下的那一刻。
江锋睁开眼。
床上的裴如雪仍在昏睡。
他伸手握住一块灵石,灵石在掌中碎开。
“我会找到你的。”
他又取出一块灵石,继续修炼。
接下来的几日,江锋没有离开民房太远。
清晨,他去镇上取水买药。
午后,他为裴如雪擦拭身体,换掉被血浸透的衣物。
到了夜里,他盘坐在床边修炼。
每当南宫绾绾被血光吞没的画面再次出现,他便将那股杀意引入混元金丹。
金丹上的十二道丹纹逐渐亮起,丹田中的真元受到杀意牵引,运行速度竟越来越快。
江锋没有急着冲击境界,他的经脉还没有恢复,贸然突破只会让伤势恶化。
但是每一轮周天结束,他的真元都凝实一分。
第五日清晨,裴如雪的手指动了一下。
江锋刚从镇上回来,手里提着药包。
他放下药材来到床边,裴如雪陡然睁开双眼。
她的视线落在江锋身上,停留了片刻。
江锋数日未曾好好休息,眼底布满血丝,脸色也比离开天断山脉时憔悴许多。
裴如雪试图开口。
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江锋端来温水将她扶起。
裴如雪喝下两口,呼吸才逐渐顺畅。
“南宫绾绾呢?”她的声音嘶哑。
江锋端碗的手停住,屋里只有灶火燃烧的声音。
裴如雪看着他,没有继续问。
她已经从江锋的反应中得到了答案。
“烙印还在。”
“我知道。”
“那她便有活着的机会。”
江锋把水碗放到桌边,“先把伤养好。”
裴如雪靠在床头,她抬手想触碰江锋胸口,却在半途停下,“你在恨我?”
江锋沉默片刻,“没有。”
“你在怪自己。”
江锋没有否认。
裴如雪垂下视线,“那一刻若你回头,我们三个人都会留在那里,她把我们送走,便是不想一起死。”
江锋的声音逐渐发沉,“可现在又有什么区别。”
“至少我们还活着。”裴如雪抬头看着他,“你若想把她找回来,便不能让自己死在半路。”
江锋又是沉默,片刻,端起药碗,“喝药。”
裴如雪接过药碗,手臂却没有力气。
江锋扶着碗沿喂她喝完。
药液带着苦味,裴如雪喝到一半,忽然说道:“醒了就好。”
江锋抬眼看她,这句话正是他在她刚醒时想说的话。
裴如雪低下头,“你那日便是这样说的。”
“我记得。”
“我也记得。”
两人没有再说话,但是屋里的气氛已经发生变化。
悲痛仍在,杀意也仍在。
江锋却从那片混乱里重新找回了一点判断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