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金望着案上那几道封签,终于听明白了。
“所以你要查的,不只是废盐。还有它的来路,盐引、入京水单、转仓回票、验讫封签。”
“不错。”谢昭望着桌上封好的盐样,眼底清明,不见半分熬夜后的倦意。
“一批废盐,只能证明有人以次充好。钱永昌完全可以将罪名推给陈掌柜,赔一笔银子,再换几个库吏。”
“可若这些盐拥有完整的官文,那便说明从盐号到官仓,有人在一层层替它换皮。”
陆停停下笔,“所以钱永昌一定会补账?”
谢昭抬眼看向院门,“不是会,是已经补了。”
话音刚落,院外便响起脚步声。
裴砚披着一身寒气走进来,玄色衣摆还沾着未化的雪。他身后的大理寺差役眼下青黑,显然在外守了一夜。
“昨夜,钱宅出去一辆青篷车。”裴砚将一张写满时辰与人名的纸放到谢昭面前。
“半个时辰后,车进了仓场司郎中郭怀远的宅院。亥时一刻,罗书吏入府,又过半个时辰,西仓司门孙谅也到了。”
谢昭目光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孙谅何时离开?”
“寅时末。”
差役答道:“他怀里抱着一只木匣,没有回西仓,反而先去了一间纸铺。”
陆停一脸不解,“大半夜去买纸?”
“不是新纸。掌柜从后院取出两刀前几年的旧官笺,又给了他一盒已经停用的旧朱泥。”
陆停听得目瞪口呆,“做个假账,还要挑年份?”
沈万金瞥他一眼,“新纸写旧账,一眼便能看出问题。”
“那旧朱泥呢?”
“不同衙门、不同年份用的印泥,颜色多少有些差别。”
陆停沉默片刻,发自内心地感叹,“难怪有权有势的人骗人容易,连假话都比穷人说得讲究。”
谢昭拿起那张名单。罗书吏负责永安仓验货与封签,孙谅掌管西仓货物出入。
两人深夜同时进入郭怀远府中,足以说明钱永昌正准备替那批废盐补一段从西仓转入的来路。
可仅有西仓的账还不够。谢昭取过永安仓旧册,翻到去年八月,“南三仓。”
裴砚看向她,“你觉得他们会从南三仓的旧账下手?”
“新账太容易核查。”谢昭指尖压在其中一行小字上。
“若想藏下一万五千石盐,最好的办法,是找一笔没有彻底结清的旧账。”
册中记载,去年南三仓原定接收淮盐两万石,因水患耽搁,部分货船未能按期抵京,余数至今没有销账。
没有入仓,没有报损,甚至没有写清到底还差多少。
陆停凑过来看了半晌,渐渐反应过来,“只要将永安仓里的废盐塞进这笔旧账,便能解释盐为何受潮,麻袋为何陈旧。”
“还可以说货物途中遇雨,暂存西仓,近日才转入永安仓。”
谢昭点头,“罗书吏补永安仓的账,孙谅补西仓的回票。但盐若是从南边运来,还缺入京水单。”
裴砚眸色微沉,“所以他们还会找人。”
沈万金问:“现在去查南三仓?”
“不去。”谢昭合上册子,“现在去,只能抓到几张没写完的纸。”
钱永昌既然愿意补,便让他继续补。想证明盐从南边运来,便要有水单。想证明盐进过西仓,便要有收货回票。
想证明盐从西仓转入永安仓,还得有验货文书与官印。
一个谎想站稳,便要更多谎话替它垫脚。
等这条纸面上的路全都铺好,那批从未走过水路的废盐,便会自己带着一串名字,送到谢昭面前。
沈万金望着她,“接下来怎么做?”
“催货。”
沈万金眉心一跳,“昨日刚压过价,今日又催,会不会太急?”
“正因为压过价,才该着急。”谢昭抽出一张空白信纸,推到他面前,“沈家占了三分便宜,自然怕余货被别人买走。”
“第二批要五千石,三日内交货。再告诉陈掌柜,这批货之后还要转手。盐引、入京水单、转仓回票和验讫封签,必须一并交齐。”
“少一张,沈家都不收。”
沈万金提笔,又问:“不写货送去哪里?”
“不写。”
“用途也不提?”
“不提。”
谢昭淡淡道:“真心想赚差价的商人,不会将自己的下家告诉卖家。”
沈家突然大量收盐,又暗中调集漕船。钱永昌若有所察觉,自会替这些反常找一个合理解释。
但他猜到什么,是他的事。沈家的信上,不能留下半个多余的字。
裴砚看着她,“你想让他自己说服自己。”
谢昭笑了,“人最相信的,往往就是自己猜出来的答案。”
沈万金很快写好回帖,盖上印章,让人从正门送去了瑞丰盐号。
陆停望着送信人的背影,“钱永昌真会答应?”
“会。”
“为何?”
“第一批三千石已经卖了。”
谢昭低头整理账册,“他若此时收手,便要承担前面的所有风险,却只能赚一笔银子。”
“可只要把剩下的盐全部塞进沈家仓库,他便能清掉废盐,还能把烂账一并推给沈家。”
她抬头看向陆停,“换成你,你停得下来吗?”
陆停认真想了想,“若是我,拿到第一笔银子便跑。”
谢昭点头,“所以你只能穷。”
陆停:“……”这话对他的贫穷,多少有些不尊重。
当日下午,大理寺便送回了消息。陈掌柜收到沈家回帖后,立刻去了钱宅。
一个时辰后,钱宅的灰衣管事又进了郭怀远府中。
谢昭只问了一句:“之后还有谁出去?”
差役答道:“郭宅派人去了户部典吏许松家中。”
院中骤然安静。西仓回票已经补上,现在,他们果然开始补入京水单。
陆停掰着手指数了数,“陈掌柜、罗书吏、郭怀远、孙谅,如今又多了一个许松。为了这批废盐,已经牵进来五个人了。”
“不止。”谢昭将名单压进账册,“这只是写账的人。”
“等第二批盐出仓,还会有人验货、押车、交接、盖印。”
每一道原本用来证明盐货清白的手续,都会变成罪证。
每一个被拉来替假账落笔的人,也会成为绳子上解不开的结。
钱永昌以为自己在替废盐补来路。可在谢昭眼中,他补的根本不是账,是供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