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小姑娘的高热终于退下去一些,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虚弱地叫了一声哥哥。
男孩守了整整一夜。
听见这一声,他先是呆住,随后猛地趴在床边,抓住妹妹的手。
“我在。”
“哥哥在这里。”
他没有嚎啕大哭,只将脸埋进被子里,肩膀一下一下地发着抖。
阿蛮守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饼。
看见这一幕,他忽然没了胃口。
莫白站在他身边,“想起以前了?”
“没有。”阿蛮嘴硬地咬了一口饼,“我小时候可没这么爱哭。”
“你第一次抢馒头被人打断肋骨,躲在破庙里哭了两天。”
阿蛮转过头,“你怎么知道?”
“你发烧时自己说的。”
“我那是烧糊涂了,不算。”
莫白没有再拆穿他,过了一会儿,阿蛮看着床边的男孩,声音低了下去。
“其实他说得也没错。”
“咱们这样的孩子,当年活下来,靠的都是抢。”
“若那时候玉妃先找到我们,给口饭,再告诉我们仇人是谁……”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
莫白却听懂了。
他们或许也会成为玉妃手里的刀。
莫白沉默片刻,
“所以主子没有杀那些人。”
“不是因为他们没有错。”
“是因为他知道,人饿到快死时,谁给一口饭,便会跟谁走。”
阿蛮把剩下的半块饼塞进嘴里,
“那咱们现在多给他们几口饭。玉妃不就没人用了?”
莫白看了他一眼,“难得你也会动脑子。”
“莫白!”阿蛮刚要发作,王府正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铃声。
那是有人携带兵器,主动闯入王府外街才会响起的警铃。
两人神色同时一变。
莫白按住刀柄,快步向外走去。
不久,一名侍卫前来禀报,
“主子,府门外来了一个男人。”
“他将兵器放在门外,自称是陈国旧将,要求见王爷。”
“他还带来了一本账册。”
……
男人被带进外院时,身上已经被搜过三遍。
他的鬓边夹着白发,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耳侧的旧伤。即使双手被绑在身后,走路时依旧能看出曾经领兵之人的沉稳。
男孩听见声音,从暖阁里跑出来。
看清来人,他眼睛瞬间亮了,“爹!”
男人一直平静的神情终于变了。
他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四周侍卫立刻拔刀。
萧云昭抬了抬手,“让孩子过去。”
男孩扑进父亲怀里。
男人双手被缚,只能低下头,用额头紧紧抵住孩子的头发,“妹妹呢?”
“她退烧了。”男孩吸了吸鼻子,语气里终于有了一点属于孩子的委屈,“我偷错了药,差点害死她。是他们找大夫救了她。”
男人闭上眼睛,过了许久,他才抬头看向萧云昭,“王爷不怕这是苦肉计?”
“怕。”
萧云昭坐在廊下,手边放着那块折翼鹰铜牌,
“所以你进府以前,被搜了三遍。屋顶有弓箭手,门后有暗卫,你若有任何异动,见不到孩子第二面。”
男人看了一眼四周。
屋檐下看似空无一人,瓦片后却隐约露出弩箭的寒光。
他忽然笑了一下,“王爷与小时候不同了。”
“你也老了。”萧云昭看向他脸上的伤,“当年那半碗水,本王没有忘。”
男人神情复杂,“我没有救你。”
“我知道。”
“我甚至替玉妃守过那扇门。你在里面挨打、喝药,我都没有阻止。”
“本王也知道。”
“那你还救我的孩子?”
萧云昭看了一眼依偎在男人身边的男孩,
“你做过什么,自有你来承担。”
“孩子没有替父亲受刑的道理。”
男人嘴唇动了动,许久之后,他缓缓跪了下来,
“罪将带来了玉妃留在京城的三十七处暗桩。”
“钱庄、兵器库、藏人的宅院,还有替她送信的商队,全都在里面。”
“我不求王爷赦免。”
他低下头,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只求王爷给我的两个孩子,一条活路。”
那本账册并不厚,萧云昭却没有立刻翻开。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
“你来之前,罪己诏已经贴遍京城。”
“你若只是想替孩子求一条活路,不必拿这些东西来换。”
男人垂着头,“我知道。”
“那你为何还来?”
男人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娘娘命我烧掉城南安置流民的几座院子。”
“那些院子里住的,都是陈国旧民。”
男孩猛地抬头,显然连他也不知道这件事。
男人闭了闭眼,
“罪己诏颁下以后,已经有人动摇了。娘娘要我们烧死一批人,再将罪名推到朝廷身上。”
“只要死的人够多,活下来的人便会重新恨萧家。”
萧云昭眼底一点点冷了下来,“你没有动手。”
“我跟随她,是因为她曾经说,要替陈国死去的人讨回公道。”男人看向自己的孩子,
“可她如今要我亲手烧死陈国人,只因为他们想活。”
“我忽然不知道,我们要复的究竟是什么国。”
男孩抓紧父亲的衣摆。男人低头看了他一眼,眼眶隐隐泛红,
“我离开前,将两个孩子藏在废庙里。我以为两日便能回来,没想到娘娘的人察觉我有异心,一直派人盯着我。”
“若不是王爷的人先找到他们,等我回来时……”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
萧云昭终于伸手,翻开那本账册,
“这上面的东西,是真是假,本王会查。”
“若是真的,你救下的是三十七处暗桩牵连的人命。”
“若是假的……”
男人低声道:“罪将任凭处置。”
“无论真假,你做过的事情都不会因此一笔勾销。”
萧云昭看着他,“孩子不需要你卖命替他们换姓名。罪己诏既然已经颁下,他们便可以堂堂正正用回自己的姓。”
“可你若杀过无辜的人,依旧要受审。”
男人身体微微一颤。
他似乎没想到,萧云昭会把话说得这样直白。
没有招揽,也没有许诺富贵。
更没有用两个孩子逼他效忠。
“我明白。”
他低下头,
“我手上有血。”
“等该说的都说完,我会认罪。”
男孩一下子慌了,“爹!”
男人转过头,终于用被解开的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自己姓什么吗?”
“我们姓裴。”
“你祖父、曾祖父,都是陈国人。可从今日起,你不必躲着告诉别人。”
“你可以姓裴。”
男孩眼里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那你呢?”
男人的手停在他头顶,
“爹做错过事。”
“做错了,便要认。”
男孩死死抓住他的袖子,
“不行。”
“我不要姓了,你跟我回去。”
“我们还住破庙,我也不偷药了。妹妹吃得很少,我可以把我的饭分给她……”
男人终于控制不住,将孩子一把抱进怀里,
“不是因为你。”
“孩子,记住,爹要受罚,不是因为你们拖累了爹。”
“是爹自己走错了路。”
“你以后好好长大,别学爹。”
萧云昭看着父子二人。
眼前忽然闪过萧云珩入棺前的模样,每个人都想替自己在意的人多走一步。
有的人走向了死。
有的人却终于愿意从仇恨里走回来。
“将孩子带回暖阁。”
萧云昭吩咐。
“让他们父子再说一会儿话。”
“至于他,暂时收押在王府。没有本王的命令,不许任何人私下审问,更不许用刑。”
男人抬起头。
萧云昭已经拿起账册,转身走进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