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声警钟落下时,萧云昭起身走向屏风。
沈囡囡坐在软榻上,看着男人一件一件穿好护甲,又将黑色外袍罩在最外面。
那身衣裳不会让人一眼认出昭亲王。
可只要他握住刀,眉眼间的气息便再也藏不住。
前世那个浑身是血的摄政王,仿佛又一次与眼前的人重叠。
沈囡囡搭在小腹上的手指轻轻收紧。
萧云昭背对着她,系到最后一根护腕时,忽然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走回沈囡囡面前。
“囡囡。”
“嗯。”
“我该走了。”
皇宫已经响起警钟,太子也真正拔了刀。
他要走进那座沈囡囡梦见过无数次的宫城。
面对皇帝、太子,还有那道早已为他写好罪名的诏书。
沈囡囡望着他,努力笑了一下,“去吧。”
萧云昭没有动,“你没有别的话与我说?”
“该说的,这些日子不是已经说过许多遍了吗?”沈囡囡替他整理好衣领,“不许相信没有信物的消息,不许将所有事都一个人扛,更不许拿自己的命换任何人。”
“还有呢?”
“还有……”
沈囡囡停了一下,“记得回来。”
萧云昭的喉结轻轻滚动。
他俯下身,单膝跪在她面前,将脸贴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腹中的孩子大约被外面的钟声惊醒了,正一下又一下轻轻动着。
萧云昭的手掌覆上去,“我不在的时候,不许闹你娘。”
沈囡囡低头摸了摸他的长发,“他还这么小,哪里护得住我?”
“我知道。”萧云昭声音很低,他只是舍不得走,哪怕明知王府内外都是自己的人,沈策与沈润也早已安排妥当,他还是恨不得将沈囡囡藏进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
可她不会愿意。
他也已经答应过,不再用保护的名义替她做所有决定。
“阿朝。”
沈囡囡轻轻唤他。
萧云昭抬起眼,
“前世你一个人走进宫门,没有人等你,也没有人告诉你该走哪条路。”
“可这一世不一样。”
她捧住他的脸,
“念念冒险送出了玉佩,三王爷给了你避开承天门的旧路,三皇子也在宫里等着。”
“沈家、邱家,还有那些曾经与你出生入死的将士,都站在你身后。”
“你不是一个人。”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
“我也不是在送你去杀人。”
“我是等你将不该落在身上的罪名,一件一件还回去。”
萧云昭握住她的手。
沈囡囡眼底没有梦中那些人的恐惧与厌恶。
只有信任。
无论今夜他的刀上会沾多少血,她都相信,他不会再变成那把任由旁人操控的刀。
“你不怕我进宫以后失控?”
“怕。”沈囡囡没有骗他,“可我更怕你因为担心自己失控,什么都不敢做。”
“阿朝,你可以杀该杀的人。”
“只要别再让他们替你决定,你的刀应该指向谁。”
萧云昭许久没有说话。
下一刻,他忽然起身,将沈囡囡抱进怀里。
这个拥抱用力得让她有些腰酸,却又在碰到小腹以前克制着收住。
萧云昭埋进她颈间,呼吸沉重,
“等我回来。”
“我等你。”
沈囡囡环住他的腰,轻轻拍了两下他的后背,
“回来以后,我有话问你。”
“什么话?”
“现在不说。”
“囡囡。”
“等你回来再问。”
她故意不肯松口。
萧云昭抬起头,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低头吻住她的唇。
这个吻没有持续太久,他怕自己再不离开,便真的舍不得将她放开。
唇瓣分离时,沈囡囡仍旧攥着他的衣襟。
“你答应过,回来告诉我所有事。”
“嗯。”
“不许受伤以后瞒着。”
“嗯。”
“也不许……”
沈囡囡的话还没有说完,萧云昭又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夫人再说下去,我今晚便不走了。”
“那你还不快去?”沈囡囡松开手,将他的面巾拉起来,遮住那张过分显眼的脸。
“早些回来。”
萧云昭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房门打开又合上。
他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中。
沈囡囡坐在原处,将手掌贴在小腹上,感受着孩子一下一下轻微的胎动。
“别怕。”
不知道是在安慰孩子,还是在安慰自己,“你父亲会回来。”
皇宫内,血已经从东侧宫门一路蔓延到了皇帝寝殿。
太子的人动作很快。
御前禁军猝不及防,直到宫门被夺,才发现今夜换值的人中早已混入了东宫侍卫。
有人想要点燃示警的火箭,却被一刀砍下手臂。
三声警钟,是一名老禁军临死以前敲响的。
钟声响过以后,太子便不再隐藏。
越来越多的人脱去外袍,露出里面的甲胄。
刀锋映着宫灯,冷得刺眼。
皇帝从睡梦中惊醒时,寝殿外已经响起厮杀声,“外面怎么回事?”
他披衣坐起,脸色阴沉。
御前总管跪在床边,额头上全是冷汗,“陛下,东侧宫门有人闯入。看衣着,像是东宫的人。”
“东宫?”皇帝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太子在哪里?”
话音刚落,紧闭的殿门便被人从外面撞开。
一名禁军倒飞进来,重重摔在地上。鲜血很快染红殿前的地毯。
太子踩过那片血,一步一步走进寝殿,他身上同样穿着甲胄,手中长剑还在往下滴血,
“父皇是在找儿臣吗?”
皇帝看着这个自己亲手册立的储君,脸上的震惊逐渐变成怒意,“你带兵闯入朕的寝殿,想做什么?”
“儿臣只是听闻宫中有刺客,特意带人前来护驾。”
太子嘴上说着护驾,身后的人却已经将寝殿团团围住。
御前总管挡在皇帝面前,“太子殿下,护驾为何要杀御前禁军?还不让你的人退下!”
太子看了他一眼,“一个奴才,也敢质问孤?”
下一刻,长剑刺入御前总管胸口。
皇帝甚至来不及阻止。
鲜血溅在龙床前,也溅上了他尚未穿好的衣袍。
御前总管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让皇帝快走,最后却只吐出一口血,缓缓倒了下去。
皇帝看着那具尸体,胸口剧烈起伏,
“逆子!”
他抓起床边的茶盏,重重砸向太子。
太子没有躲,茶盏擦过他的额角,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一道血痕顺着太子的鬓角缓缓流下。
“父皇终于肯好好看一看儿臣了。”
他抬手擦过那点血迹,忽然笑了,
“这么多年,儿臣坐在东宫,每一日都在等着继承您的皇位。”
“可您明明已经老了,已经握不稳手里的权,却还是舍不得放下。”
“您让儿臣与萧云昭相争,又忌惮我们任何一个人势大。”
“如今他拿回兵权,您是不是又觉得,这个从小不养在身边的儿子,比儿臣更好用了?”
皇帝脸色铁青,“朕立你为太子,给了你储君之位。你还有什么不知足?”
“给?”
太子的笑意更冷,
“父皇给出去的东西,哪一件不是随时准备收回去?”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绢帛,扔到皇帝面前。
绢帛上已经写好了禅位诏书。
只差皇帝的亲笔与玉玺。
“儿臣不想再等了。”
太子举起长剑,剑尖缓缓指向皇帝,
“请父皇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