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内，沈策脸色阴沉地看着桌上的懿旨，
“她一个小姑娘，连宫里的路都认不全，陪什么六皇子？太后若当真觉得六皇子孤单，宫里那么多宗室子弟，偏偏盯上念念做什么？”
沈夫人坐在一旁，眼底也尽是担忧，她早将沈念当成了自己的女儿看待，宫里是什么地方，又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宫里那帮人，到底是要她去陪六皇子，还是要把她留在宫中为质，其心可想而知，“念念年纪还小，又没学过宫中规矩。若是不小心冲撞了谁，只怕连怎么受的罚都不知道。”
“谁敢罚她？”沈策气得一拍桌子，先前还在太医面前抬不起来的手臂，此刻险些将桌面拍出一道裂痕，“老子连夜将她送出京城！明日他们过来，就说念念身子不适，已经去庄子上养病了！”
“这时候送人出京，岂不是明摆着告诉他们，沈家心虚？”沈润站在窗边，脸色难得没有半分玩笑。
他平日里总喜欢逗沈念，说她年纪不大，心眼却多得能绕沈府两圈。可如今真有人将主意打到这个小姑娘身上，他心底那股火气压都压不住，“实在不行，我今晚便将人藏起来。京城这么大，我还不信慈宁宫能一寸一寸地搜。”
“藏得了一日，藏不了一辈子。”
沈囡囡接到消息就立马赶了回来，萧云昭跟在她身侧，也是满脸寒意。
慈宁宫想要的，从来不是沈念。
她们只是看准了沈家重情，才将手伸向一个最小、也最容易被牵制的孩子。
“一个懿旨，还带不走沈家的人。”萧云昭终于开口，声音极淡，“我让人守住沈府，明日慈宁宫的马车若敢进来，便让他们空着回去。”
沈润看了他一眼，这一次倒没有挤兑，只是冷着脸点头，“这话听着还像个妹夫。你拦宫里的人，我带念念走。她不是想要人质吗？大不了我们先把六皇子也弄出来，让慈宁宫里谁都捏不着。”
“你当皇宫是你家后院？”沈策忍不住瞪他。
“连个孩子都护不住，那还不如我家后院。”沈润嘴上顶着，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
若是平日，沈囡囡大约已经被他这句话逗笑了，可今日，她只是垂下眼，轻轻摸了摸小腹，“太后既然下了懿旨，便已经料到我们会拒绝。”
她声音不高，屋内却渐渐安静下来，
“我们今日将念念藏起来，明日便会有人说沈家藐视太后。再过几日，也许还会传出沈家与昭亲王府早有反心，所以才连一个小姑娘都不敢送进宫。”
“她未必真想伤害念念。”
“她只是想让我们知道，宫里有一个沈家人在她手中。”
说到底，太后要的不是沈念的命，她要的是一道套在沈家脖颈上的绳子。
沈策显然也想明白了这一点，脸色越发难看，他征战半生，最厌恶的便是有人拿妇孺做棋子，偏偏对方坐在慈宁宫里，是当今皇帝的生母。
这道懿旨不能轻易抗。
可要他眼睁睁看着沈念被接进宫，他又怎么可能放心？
“姐姐。”
一道声音忽然从屏风后面传来。
屋内众人同时回过头。
沈念站在屏风旁，显然已经来了许久。
她今日穿着一身浅青色衣裙，头发梳成两个小髻，瞧着还是一团未曾长开的孩子气。只是那张白净的小脸绷得紧紧的，藏在袖中的手也悄悄攥成了拳头。
她在害怕，可她还是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你怎么过来了？”沈夫人连忙站起身，想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沈念却没有像往日那样顺从地过去，她先看了看沈策，又看向沈润，最后将目光落在沈囡囡身上，
“我听见那个公公说话了。”
“他说明日一早，宫里的马车便会过来接我。”
沈润脸色一变，走过去便按住她的肩膀，
“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许偷听。你回屋收拾几件衣裳，今晚哥哥带你出去玩，等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咱们再回来。”
他已经尽量将话说得轻松。
沈念却摇了摇头，“哥哥，我不是三岁的小孩子了。你若今晚带我走，明日宫里找不到人，便会怪大伯父和姐夫。”
“怪就怪，我还怕他们怪？”沈润眉心拧得死紧，连声音都沉了几分，“你知道宫里是什么地方吗？那里面的人想罚你，根本不需要理由。你这点在院子里学来的拳脚，打得过几个宫女，还是躲得过禁军？”
“我知道打不过。”沈念的声音轻了一些。
她到底只有十几岁，提起那道高高的宫墙时，眼底还是闪过一丝惧意。
“我也知道宫里的人很多，规矩很多。她们笑的时候不一定喜欢你，赏你东西的时候，也不一定真的想给你。”
“上次姐姐在慈宁宫出事的时候，我已经见过了。”
她看着沈润，努力挺直了背脊，“我怕的。”
一句话落下，屋内所有人的神情都怔了一下。
沈念的眼圈已经有些红了，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可我不能因为怕，就让你们替我担上罪名。”
“姐姐说过，害怕并不丢人。若是连害怕都不敢承认，才容易做错事。”
沈囡囡望着她，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沈念的时候。
那时的沈念又瘦又小，手腕上全是掐出来的青紫，连说话都不敢大声。她将人从二房带出来，问她往后想学些什么。
小姑娘怯生生地回答，她想学文，也想学武。
因为学会了认字，便不会被人骗。
学会了拳脚，便能保护姐姐。
那时沈囡囡只当她是一句孩子话。
谁也没有想到，那个连走路都不敢抬头的小姑娘，有朝一日会自己站出来，选择踏进那座吃人的皇宫。
“念念，过来。”沈囡囡朝她伸出手。
沈念走到她面前。
沈囡囡下意识想要起身，萧云昭却先一步扶住了她的腰。他没有当着众人的面说什么，只将一只软垫放在她身后，揽着她慢慢坐稳。
沈囡囡握住沈念的手，才发现小姑娘的掌心一片冰凉，
“你不必为了沈家去冒险。”
“太后的懿旨是冲着我们来的，该想办法的人也是我们。你若不愿意去，姐姐绝不会让他们强行带走你。”
沈念的鼻尖红了一点，“可是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