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明黄色的圣旨被莫白捧在手里，像一把已经架到昭亲王府头顶的刀。
沈囡囡先打破沉默，“王爷答应得倒是痛快。”
她语气平静，倒不像在生气。
萧云昭低头看她，伸手替她理了理方才跪下时压皱的裙摆，“夫人不是说，这兵权可以接？”
“我是说可以接，可没说你连犹豫都不必犹豫一下。”
“犹豫了，父皇也不会将旨意收回去。”他扶着她走到椅边坐下，又将软垫放到她腰后，语气始终淡淡的，“况且，是他们主动将兵权送到我面前。我要是不接，岂不是辜负了他们的一番苦心？”
沈囡囡听出他话里的冷意。
这些人费尽心思想将他送出京城，却没有想过，沈策那一日问出的问题，已经提醒了萧云昭。
藏在暗处的力量再强，也终究见不得光。
一旦宫门真正生乱，暗卫杀进去是谋反，地下势力现身同样是谋反。
萧云昭需要一支能够光明正大握在手里的兵。
如今皇帝亲自将兵权送来，他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沈囡囡看着他，“京郊西营呢？”
“夫人担心那群老弱残兵？”
“皇帝既然有意让你出京，便不会真将精锐交到你手上。”
“的确不是精锐。”萧云昭端起桌上的温水，先试了试水温，确认不烫，才递到她唇边，“但也没有他们以为的那么不堪一用。”
沈囡囡刚喝了一口，门外便传来沈润的声音，“何止是不堪一用，那名册要是送到皇帝面前，他老人家只怕能当场气得再病一回。”
人还没进来，话已经先到了。
片刻后，沈润从外面大步走入，手里还拿着一卷刚刚送来的名册。
邱瞳跟在他身后，依旧是一身利落骑装。
沈润看见萧云昭手边那道圣旨，脚步一停，“真接了？”
“不然等着太子亲自来替本王接？”
“我就是随口问问，凶什么？”沈润嘴上不服，手里的名册却直接扔到萧云昭面前，“我爹让我送来的。”
萧云昭抬手接住，名册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纸页发黄，边角也卷了起来。上面依旧是西营原本那些旧卒的姓名，乍一看并没有任何变化。
可萧云昭往后翻了几页，眼底便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沈囡囡凑过去，“都换好了？”
“能回乡的已经回乡，愿意留下养老的也安排了新的去处。真正补进西营的那些人，昨日便已经到了。”
沈润拖过一把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皇上为了决定究竟派不派你，在朝堂上拖了半个多月。正好给了我爹和邱伯父时间。”
“外人看名册，还是原来那群人。”
“可真正站在军营里的，早就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并没有提这半个月里，沈策和邱家究竟暗中做了多少安排。
只要那两名监军没有亲眼见过西营里的每一个旧卒，便不可能察觉那些看似寻常的面孔，早已不再是原来的人。
皇帝以为自己给了萧云昭一群老弱。
真正送到他手里的，却是一批经过战场、又能被沈家与萧云昭掌控的精锐。
邱瞳站在一旁补了一句，“那些人进营以前便已交代清楚。军营里只认主帅军令，不会因为监军几句话便乱了阵脚。”
沈囡囡终于放下心。
沈润喝完茶，抬眼看着萧云昭，“我爹还说了，这支军队现在交给你，不是让你拿着去逞英雄的。”
“你若真像上次黑风谷那样，再弄一出失踪假死，我爹能不能揍你不知道，反正我妹妹一定不会放过你。”
他说这话时，语气仍旧带着几分挤兑，眼神却很认真。
萧云昭没有反唇相讥。
他低头看了一眼沈囡囡，握住她的手，“不会。”
沈润愣了一下，大约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样干脆。
萧云昭继续道：“往后无论做什么，我都会先告诉她。”
沈囡囡指尖微微一动。
沈润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萧云昭，终究没有再说难听的话，只将空茶盏往桌上一放，“记住你今日说的。”
他起身准备离开，走出两步，又忽然回头，
“对了，两名监军里有一个是东宫的人。路上若是实在烦，你可以套麻袋揍一顿，只要别打死。”
邱瞳冷冷看他，“你出的什么主意？”
“我这不是替妹夫排忧解难吗？”
“他需要你教？”
“也是。”沈润认真想了想，点头道：“他比我会套麻袋。”
萧云昭面无表情，“滚。”
“我就知道，妹夫这两个字叫得再好听，还是换不来一句人话。”沈润一边嘟囔，一边拉着邱瞳往外走。
邱瞳被他拽出几步，低头看了一眼二人交握的手，最终没有挣开。
他们离开后，前厅重新安静下来。
沈囡囡拿过西营名册，翻了几页便没有再看。
这些事不需要拆得太细。
她只需要知道，萧云昭手里的不是一支等着将他拖入死地的旧军，便已经足够了。
萧云昭将她手里的名册抽走，“不看了？”
“不看了，看得头疼。”
“那便回去歇着。”
沈囡囡却没有起身。
她握住萧云昭的手，将他的掌心慢慢放到自己小腹上。
孩子今日似乎格外安静。
萧云昭等了一会儿，掌心下始终没有动静。
他眉心微蹙，“昨夜还动了。”
“他也要睡觉，哪里能日日陪着王爷说话？”
“我今日便要出征了。”
沈囡囡抬眼看他，“还没定开拔日期，王爷就开始用离别哄孩子了？”
萧云昭没有回答，只低头看着她的小腹。
就在他准备将手收回去时，孩子忽然在掌心下轻轻动了一次。
萧云昭的动作顿住。
方才还冷得让人不敢靠近的眉眼，几乎是在那一瞬间软了下来。
沈囡囡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唇边也浮出一点笑意，“瞧见没有？他是在催你回来。”
萧云昭抬起头，“我还没走。”
“所以才要先将回来的路想好。”沈囡囡望着他，轻声问道：“阿朝，你准备怎么回来？”
与传旨时的镇定不同，这一刻，她眼底终于流露出一点藏不住的不安。
名单可以换。
兵权也可以接。
可那道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要萧云昭离开京城，前往北境。
只要他真正踏出京城，梦里的宫火便会变成悬在沈囡囡头顶的一把刀。
萧云昭看着她。
他没有用一句“别怕”将她的担忧轻轻带过，也没有只说自己一定会平安，“夫人已经看过兵马。”
“嗯。”
“也知道两名监军会盯着我。”
“知道。”
“那剩下的，便只有开拔日期。”
沈囡囡目光微动。
萧云昭俯下身，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
“这世上有人想让我走。”
“自然也有人，不想让我在这个时候离开京城。”
沈囡囡立刻反应过来。
她想起萧云昭在高公公面前毫不犹豫接旨的模样，也想起他方才始终过分平静的神情。
原来从一开始，他便没有准备按照圣旨上的日期离开，“你已经安排好了？”
“还差最后一步。”
萧云昭掌心仍贴在她腹部，感受着那个小生命偶尔传来的轻微动静，眼底缓缓沉下，
“今夜，钦天监会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