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昌帝的脸色冷了下来。】
“你说朕的山河图错了?”
这话搁在任何朝代,都够砍三回脑袋。
山河图是历代帝王命钦天监实地勘测、耗费数十年绘制而成,乃是国之重器。
一个二十出头的翰林学士,张口就说国家地图画错了?
殿内的气氛降到冰点。】
李瑾瑜看到推演中的走向,已经情不自禁地捂住了脸。
完了完了完了。
她刚替洛尘求了情,光昌帝的火气好不容易压下去一点,洛尘又开始作死。
【“陛下不必动怒,事实摆在眼前,一验便知。”】
【“臣的地图是等比例尺绘制,图上一寸对应实际多少里,有严格换算。”】
【“陛下只需命人取来山河图,与臣的图逐一比对。再调来各州府上报的城镇方志,以实际记载为准。”】
【“谁对谁错,三刻钟内便见分晓。”】
【光昌帝盯着洛尘看了五息,见洛尘的眼神没有一丝闪烁。便沉声道:“来人。”光昌帝沉声道。】
【“取山河图来。再传令翰林院,把各州府方志中涉及城镇距离、河道走向的卷宗全部送来。”】
【“朕倒要看看,是谁在信口开河。”】
【半刻钟后。】
山河图与方志堆满了御案。
光昌帝亲自动手比对。
第一处差异……洛尘标注的淮水入海口位置,比山河图上偏南了约三十里。
光昌帝翻开扬州府志,找到相关记载。
淮水改道是六年前的事,府志中有明确记录。
山河图没有更新。洛尘的图是对的。
第二处差异……西北边陲的一座边镇,洛尘标注的位置与山河图相差约五十里。
光昌帝调来兵部的驿站里程档案。
逐段累加。
结果与洛尘的标注完全吻合。
山河图上那座军镇的位置,是错的。画师当年偷了懒,目测估距,差了整整五十里。
光昌帝的动作越来越快。
第三处。第四处。第五处。
每一处差异,验证结果都指向同一个答案……洛尘是对的。】
整整一刻钟。
光昌帝没有再说话。
他站在两张地图之间,目光反复扫视。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光昌帝终于转过身,看向洛尘。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去过这些地方?”
洛尘点头:“臣游历多年,足迹遍及九州。”
“每到一处,必亲自丈量、记录、绘图。”
光昌帝沉默了几息,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你今年多大?”
“二十有三。”
光昌帝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再看看面前这个年轻人。
二十三岁,走遍九州。
不仅走遍了,还能精确记录每一座城池、每一条河流的位置。
这得是什么样的脑子?
什么样的脚力?
什么样的毅力?
光昌帝忽然觉得,之前想用凌迟吓唬这个年轻人,有点可笑。
一个能独自丈量天下的人,怎么可能被死亡吓住。
“你方才说……”光昌帝的语气变了,少了帝王的威压,多了几分真正的好奇。
“朕称不上明君。”
“那你倒说说,在你眼里,什么才算明君?”】
洛尘等的就是这句话。
从进殿开始,他每一步都在把光昌帝往这个方向引。
先激怒,再证明,最后让对方主动开口问。
只有对方主动问了,接下来的话才听得进去。
洛尘没有急着回答。
他控制着推演中的自己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大唐疆域的边界线上。
【“陛下看这里。”】
【“大唐东西三千余里,南北两千余里,看似辽阔。”】
【“但陛下可曾想过——”他的手指向西移动,划过波斯,划过罗马。】
【“这些国家的君主,也在看着同一片天空。”】
【“他们也有自己的军队、自己的粮仓、自己的野心。”】
【“而陛下对他们一无所知。”】
【“他们对陛下,同样一无所知。”】
【“双方都以为自己是天下之主。”】
【“可天下只有一个。”】
光昌帝的目光落在地图西侧那两个庞然大物上。
罗马。波斯。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不是唯一的君主。
【“继续说。”光昌帝的声音有些沙哑。】
洛尘知道,鱼已经咬钩了。
【“陛下自称明君,却连天下有几何都看不清。”】
【“在臣看来,和其他国家的普通君主没有什么差别。”】
这话要是放在半个时辰前说,光昌帝会当场拔剑。
但现在……
他只是皱了皱眉,没有发作。
因为地图就摆在面前。证据确凿。
他确实不知道天下有多大。
【“甚至……”洛尘的声音更低了。】
【“远不如其他君主。”】
【光昌帝猛然抬头:“你说什么?”】
【“其他国家政局稳定,传承有序。而我朝……”】
【“外有强敌环伺,内有结党营私。”】
【“十年之内,必有动荡。”】
【殿内死寂。
光昌帝的瞳孔骤缩。
他知道洛尘在说什么。
无子。
他没有儿子。
八个女儿,八方势力。
他活着的时候尚能压住,一旦驾崩……
如果是其他人说这个问题,光昌帝可能怀疑对方有自己的野心。
但洛尘提这个问题,他反而想要看看对方有什么高见。】
【光昌帝缓缓坐回龙椅。】
【他看着洛尘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狂妄的臣子。】
【而是看一个……可能真的有答案的人。】
【“你既然敢说这话,想必有解法。”】
【“说。”】
……
洛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殿内一侧,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这个动作放在君前奏对的场合,简直大逆不道。
但光昌帝没有出声阻止。
甚至,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洛尘的动作。
【“陛下觉得,朝中那些大臣为什么要结党?”洛尘喝了口茶,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
【光昌帝冷哼:“争权夺利,人之本性。”】
【“不全对。”洛尘放下茶杯。“结党的根本原因是——蛋糕就这么大。”】
【“蛋糕?”】
【“打个比方。”洛尘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大唐每年的税赋、田产、商利,总量是有限的。”】
【“一百个人分一百两银子,每人一两。”】
【“有人想要两两,那就得从别人碗里抢。”】
【“于是拉帮结派,排除异己,你死我活。”】
【“可如果”洛尘的手指把那个圈扩大了一倍。“一百两变成一千两呢?”】
【“每人十两,谁还费那个劲去抢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