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
“除了我，还有亨利、韦伯、施密特，以及……”
他报出了一长串名字，一个都没漏，顺序清楚，连每个人参与了什么环节，起了什么作用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陈默点了点头，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两名特行部队员顿时便走上前，一左一右站到约翰身边。
被带走的那一刻，约翰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瘫软了下来。
他知道，这已经算是轻轻放下了。
要是这件事没能就这么大事化小，那么就算曙光不罚他，过不了多久，他大概也留不下全尸。
犯了众怒，他还能讨到什么好呢？
那些他打了半辈子交道的人们，可从来都不是没有脾气的。
所以，只有曙光能救他，或者说，只有庄生能救他。
被拖走的途中，这位侥幸活到现在的老政客突然回忆起了第一次接触到曙光的行政体系时的心情。
那些听上去慷慨激昂实际上其实幼稚得可笑、满是漏洞的政治标语；
那些几乎没有官话、不讲人情世故、没有弯弯绕绕、极容易担责任的政策命令；
还有那个甚至连二十岁都不到的年轻女管理员。
整个团队的政治风格都充满了天真的理想主义的稚嫩与死板，就像是一个走了狗屎运、毫无政治经验的理想主义傻瓜，加上一个只懂技术的死板AI拼凑起来的草台班子。
而对于这样的团队，他有无数种办法，可以一步步地夺回应该属于自己的地位。
可直到今天他才惊觉，那些看似天真的漏洞，其实全都是为他这种人量身定做的陷阱。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花言巧语的政治投机，都不过是一个滑稽的笑话。
可惜，他再也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
很快，一份关于“约翰·米勒等人因严重渎职及煽动分裂思想”的处理通报，眨眼之间就传遍了全球所有基地。
通报不仅详细罗列了约翰等人利用职务之便暗中串联、企图在海外变相复辟旧时代圈地特权的种种罪证，更公开了其名下被依法没收的全部资产与负债清单。
同时，与约翰案牵连的、共计一百四十二名涉及地方山头主义和隐性特权思维的各级管理人员，也在同一时间被特行部雷霆出击、尽数依法逮捕。
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都将成为曙光最吃苦耐劳的一批劳动者，直到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足够的代价为止。
一时间，整个蓝星各大幸存者基地一片哗然。
那些原本在私底下还甚嚣尘上的各种地方主义杂音、关于“复国”与“地方自治”的试探性舆论，在看到这份雷霆万钧的通报之后，都立刻戛然而止。
莱茵联合基地的公共论坛上，一条三天前还被顶到首页、评论上千的长帖被作者自己连夜删了。
南非罗荒原基地的一个“文化自治研讨会”，原定第二天召开，当晚组织者就挨个给参会人员发了消息，说身体不适，无限期延后。
直到这一刻，很多人才猛然惊醒。
每个人的生活权益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保障，法律的执行力度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大。
而那位最高管理者虽然不是人，却貌似比许多人类领导者都还要温和宽厚。
可它绝不是没有脾气，曙光也从来不是什么慈善机构，它同样是一台恐怖的暴力机器。
事实上，如果依据旧时代的电影，“庄生”的超级AI身份，更多时候都应该是作为反派出现的才对，比如……“天网”。
随着一百四十二名涉案人员被送往荒原农场开始劳作，海外各大基地的喧嚣在短短三天内便彻底平息。
那些试探底线的暗流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所有的行政指令下达再无半点阻滞，全球生产与重建的齿轮咬合得愈发紧密。
不过，对于特别行动部来说，永远都有属于他们的新任务。
三天后的正午，蔚蓝的海岸线上空，庞大的阴影破开云层。
一艘深灰色的“文明清洗者”空天母舰缓缓降低高度，反重力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平稳地悬停在桂港基地外围的泊位上方。
接驳艇降落在海滨广场的停机坪上，舱门向两侧滑开，带着咸湿气息的海风扑面而来。
陈默穿着一身熨烫平整的深灰色特行部制服，迈步走下舷梯。
十余名特行部精锐紧随其后，每个人的视线都下意识地越过前方的钢铁防线，投向了基地的另一侧。
在那里，一片璀璨得近乎不真实的森林正静静沐浴在阳光下。
无数半透明的幽蓝水晶植株拔地而起，彼此交织成林，折射出漫天细碎的七彩光斑。
这片水晶丛林的规模已经扩张到了极其惊人的地步，占地面积几乎与整座桂港基地相当。
而在整片晶林的最中央，那棵水晶巨树早已长成了犹如山峰般的庞然大物。
粗壮的晶体树干直插云霄，顶端分叉的晶枝间，一颗色泽深邃的紫色水晶果实隐约可见。
“这就是桂港的零号水晶生态园吗……”夏风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那座山岳般的紫晶巨树，低声嘀咕了一句，“离这么远都能感觉到空气里的能量活跃度高得吓人。”
陈默收回目光，看向停机坪前方，那里早已经有了一行人正在等候。
领头的是一个身材修长的青年，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衣，外面随意套着桂港行政体系的浅灰色风衣。
阳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一张挑不出半点瑕疵的面孔，五官精致得像是被最苛刻的雕塑家打磨过，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正是如今桂港基地的最高管理员之一，刘禹。
看到陈默走下舷梯，刘禹立刻迈步迎了上来，主动伸出右手：“陈部长，一路辛苦。
听说特行部要来桂港驻防巡检，基地上下早就盼着能早日接受检阅了。”
他的声音很温和，让人听着如沐春风，既没有高位者的傲气，也没有刻意的奉承。
陈默脸上同样露出一抹笑容，伸手与对方握在一起：“刘管理员客气了，我们只是按例配合地方排查隐患，这算什么检阅，都是职责所在罢了，之后还要多仰仗桂港这边的支持。”
这还是两人的第一次正式见面。在此之前，他们只在天枢的全息会议或是庄生的内部通报里听过彼此的名字。
“走吧，基地食堂今天刚捞上来一批近海新长成的黄花鱼，午饭已经准备好了，”刘禹松开手，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熟稔而自然，“正好边吃边聊，我也向陈部长汇报一下桂港最近的情况。”
“好，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陈默点了点头，与他并肩向基地方向走去。
走在宽敞的沿海大道上，陈默随意地偏过头，目光再次掠过远处那棵高耸入云的水晶巨树，以及树冠顶端那抹隐约可见的幽紫。
“怎么了？”刘禹疑惑地问道。
“没什么，”陈默轻笑着摇了摇头，“只是觉得这可真漂亮啊！”
“呵，那确实，我也这么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