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淡红色的烟雾被夜风裹挟，从破损的窗户缝隙中渗入，像是烂鱼、铁锈以及腐烂了好几个月肉的恶臭气味混合在了一起。
唐依依立刻捂住了口鼻，另一只手迅速拉过一个更小的男孩，帮他也捂住。
她身后，几个孩子也赶忙捂住了自己的鼻子，跟着她小心翼翼地移动到隔壁的窗户完好的房间。
几乎就在烟雾弥漫进来的瞬间，楼下游荡的那些“水鬼”，集体躁动起来，就像打了兴奋剂一样。
原本缓慢笨拙的肉质附肢突然加速，触须疯狂舞动，伸展的比之前更长更粗，前端还分叉出密密麻麻的细丝。
半透明囊体内的深色物质翻涌搅动，整个下半身的暗红色茧壳也龟裂开来，露出更多蠕动的丝状组织。
“咕噜……咕噜噜……”
怪物的低鸣声变得密集而高亢，不再是之前那种懒洋洋的搅动声，更像是某种特殊的交流方式。
看着下方诡异的图景，唐依依只感觉后背发凉，在如今这个时候，任何异常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姐姐……”身后一个六岁的小男孩害怕地拽住她的衣角，声音细得像蚊子。
唐依依回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就在这时，一阵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里的诡异氛围。
唐依依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大坝公路的另一头。
一辆黑色的轿车，开着近光灯，就那么不紧不慢地驶了过来，稳稳地停在了距离管理处大楼不足百米的地方。
车灯照亮了前方，足有数十只“水鬼”正盘踞在那里，触须朝着车的方向兴奋摆动，但却没有一只上前。
车门打开，一个身影走了下来。
那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职业套裙，黑色高跟鞋踩在满是污迹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她的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妆容精致，看起来就像刚从写字楼下班的白领一样，和这个可怕的世界格格不入。
那些“水鬼”的触须朝她伸展，却在距离她一米左右的地方停住了，然后缓缓低垂下来，就好像看到老板的员工那样。
唐依依死死地盯着那个女人，此刻的她已经不认为这可能是来救援的人了。
怎么可能会有人能在怪物堆里这么冷静，还不被怪物攻击。
女人无视了周围的怪物，径直走向湖边，那双高跟鞋踏过泥泞，踩进暗红色的湖水，水面迅速没过她的头顶。
她就那么直愣愣地落进了湖水里，彻底失去了踪迹。
大约三分钟后，女人从水中走了出来。
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侧，水珠顺着衣摆滴落。
她的右手中似乎多了什么东西，在月光下散发着暗淡的红色光芒。
唐依依拼命眯着眼想看清那是什么，但距离太远，只能隐约看到一个不规则的轮廓。
女人没有再回头看湖面，也没有在意自己湿透的衣裙。
她从容地打开车门，似乎就要开车离开，可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女人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突然转过头，视线精准地投向了唐依依等人藏身的三楼杂物间。
隔着数十米的距离和肮脏的玻璃，唐依依却感觉自己真的被看到了，一瞬间手脚变得冰凉一片。
果不其然，女人开车离开的瞬间，所有的“水鬼”像是收到了命令，猛地调转方向，齐刷刷地“看”向了管理处大楼。
“走！快走！”唐依依压着嗓子提醒了一声其它孩子，随后抄起钢筋转身推开了身后的杂物间门。
“到另一边的楼梯那去！”
孩子们被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跟着她冲向另一侧的消防通道。
唐依依带头冲进走廊另一侧的安全通道，按照平时预定的紧急逃跑路线跑去。
楼下已经开始传来了湿黏的攀爬声，一楼的玻璃发出破裂的声响。
“咕噜！”
一只“水鬼”率先冲进了大楼一层的大厅，它底部的肉质附肢在光滑的地砖上快速滑动，留下一地腥臭的黏液。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越来越多的“水鬼”涌入大楼。
它们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只是无目的地游荡，而是开始逐个房间地进行搜索。
唐依依带着孩子们一口气从三楼冲到一楼，可当她推开消防通道尽头的铁门时，她绝望地发现，后门也已经布满了这种怪物。
与此同时，头顶的楼道里，传来了密集的“噗嗤、噗嗤”声，那是“水鬼”的肉足踩在楼梯上的声音。
它们追上来了！
前后夹击，已无退路。
“何染！”深吸一口气后，唐依依猛地回身，抓住身后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孩的肩膀，她的声音急促而颤抖，
“你带着他们，从我们之前定好的路线跑，我引走它们之后，你们就跑，听懂了吗？”
那个叫何染的男孩愣住了，稚嫩的脸上已经完全慌了神：“姐姐……”
“记住了！”唐依依最后嘱咐了一句，“一定要拼命跑！”
说罢，她不再看这个叫何染的男孩，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一只手握紧了那根不长的折断的钢筋，另一只手抄起墙角一个破损的塑料凳，随后猛地拉开了消防门。
“我在这儿！你们这群怪物，我要弄死你们！”
她的声音清脆而响亮，脑海彻底放空，只顾着拼命向前冲。
门口的两只“水鬼”立刻被吸引，头顶的触须齐刷刷地指向她。
唐依依没有犹豫，迎着其中一只就冲了上去，将手中的钢筋狠狠捅进了它下半身的肉茧！
“噗！”
钢筋刺入，暗红的浆液瞬间爆出。
那只“水鬼”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上半身的囊状体剧烈抽搐。
不等它反应，她提起板凳，照着右边第二只“水鬼”的囊体就是一下。
那只“水鬼”的囊体凹陷下去，向后倒退了两步。
“来追我啊！”
见已经成功吸引了所有怪物的注意，她转身就向着外面跑去。
在身后怪物们的速度陡然加快，有一些的肉茧处爆出大量丝线状组织如针一样追向女孩的背影。
几乎一瞬间就靠近了拼命奔跑的女孩，眼看暗红丝线就要扎入女孩后背时。
“砰！砰！砰！”
连续的枪声，如同惊雷般在寂静的夜里炸响！
数只离唐依依最近的“水鬼”，上半身的囊状体应声爆开，如同被戳破的水气球，绿色的体液和模糊的组织碎块溅了一地。
巨大的冲击力让它们失去了平衡，轰然倒地，丝线也乱作一团。
有人？！
唐依依猛地睁开眼，看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一道手电筒的光柱刺破夜幕，照亮了坡道入口。
光柱后方，是几个人影，以及一辆改装汽车。
“往我这边跑！快！”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唐依依没有犹豫，转身就跑。
……
早些时候，白天。
远江市，清源县边境。
超过四十辆各式车辆围成一个临时营地，占据了大半个服务区停车场。
车队外围用翻倒的货柜和铁丝网拉出了简易防线，几个持枪的哨兵站在制高点警戒。
营地中央，一个气质沉静的年轻男人正坐在一张折叠椅上，低头看着桌子上的纸质地图。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冲锋衣，面容清俊，眉宇间却有种很文艺的沉郁感。
“川哥！川哥！”一个剃着寸头的年轻人跑过来，手里拎着个白色塑料桶，水面在桶里晃荡。
“这远江的水不对啊！”年轻人将水桶递到男人面前。
“怎么不对了？”男人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
寸头将桶放在地上，弯腰喘了口气：“你自己看。”
男人的目光看向桶里，立刻皱起了眉。
桶里的水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红褐色，浑浊不堪，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藻华？还是上游化工厂的废水污染？”气质沉郁的男人低声自语，说话却很是正常。
“不知道啊，”年轻人挠了挠头，“我看着不对劲，就没敢让兄弟们直接用，你说这远江市作为大城市，怎么水质还变差了呢？。”
他们这支队伍从西南腹地一路东进，横穿了两个省，也从没见江水变成过这样。
“谁知道呢？”被称作川哥的男人耸了耸肩，“也许是环保一直没有问题呗！”
“老宋，把显微镜给我拿来。”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应了声，从一辆改装面包车的后备箱里取出一台便携式光学显微镜。
男人接过，从桶里吸了一滴水样制片，放在目镜下观察。
一番熟练的操作后，男人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微生物超标，大量未知红色单细胞和丝状结构。”他直起身，对寸头的年轻人说道，“通知下去，暂停取用江水，优先消耗车上的桶装水。”
“这些江水先试试用明矾沉淀，取上层清水，再用过滤器过一遍，然后重新检测一下看情况怎么样，到时候再说。”
“另外，你带几个人，进清源县城里搜一下，小心点，重点找大型超市和瓶装水厂，补充我们的储备。”
“是，川哥。”寸头年轻人点了点头，领命离去。
男人则又回到了地图前，略微皱眉地观察着远江的水系分布，眼神深邃。
“老宋，我们上次取水的时候，是在哪里？那时水质怎么样？”
被称作老宋的男人想了想，随后说道：“前天路过万宁段的时候还好好的，水质也正常。”
那么水质就确实是在远江市这边才开始出问题的了。
他又返回地图旁，再度仔细看了一遍。
片刻后，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阿豪，老宋！”他喊道，“带两辆车，跟我出去一趟。”
“哦！好嘞！”
……
三辆车沿着江岸公路向上游行驶。
越往上走，江水的颜色越深，从红褐渐变为暗红，空气中那股腥臭味也越来越浓。
这让车里的人都有些紧张了起来，所有人都明白，远江如果出问题的话，那威胁的可绝不仅仅只有一座城市那么简单。
好在远江这边的丧尸密度似乎并不高，他们一路上只遇到了几波零散的丧尸，都被车头加装的撞角和车顶架着的机枪轻松解决。
当他们一路追踪变质江水到远江水库时，夜幕已经降临。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那群被怪物围困的孩子。
“开火！”
男人没有犹豫，立刻下达了命令。
车顶的重机枪喷吐出致命的火舌，精准地将围攻唐依依的几只“水鬼”打成了碎片。
突如其来的攻击让怪物群出现了一丝混乱。
“往我这边跑！快！”
名字叫阿豪的年轻人从驾驶室探出半个身子，冲着跑过来的唐依依大声吼道。
唐依依愣了一秒，求生的本能让她立刻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冲向车子。
然而，那些“水鬼”的反应更快。
在短暂的混乱后，它们似乎被激怒了。
数十只“水鬼”下半身的肉茧猛地收缩，下一刻，无数道暗红色的丝状组织，如同离弦之箭，从肉茧中爆射而出，目标直指唐依依！
阿豪瞳孔一缩，他猛打方向盘，车辆一个漂亮的漂移，挡住了攻击。
“嗤！嗤！嗤！”
那些红色尖刺如长矛般钉在车身加装的铁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我去！这什么东西！”老宋蹲在车后大喊。
“管它是什么呢！先撤！”领头的男人一把将女孩拉到车上，毫不犹豫地下令撤退。
“好！”
阿豪低吼一声，一脚油门踩到底，汽车引擎咆哮着，撞开几只挡路的“水鬼”，冲出了包围圈。
“后面！后面还有人！”唐依依回头看着大楼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喊道。
“来不及了！”阿豪喊了回去，他指着后视镜，“你看那些东西！”
只见车子后面，黑压压的“水鬼”大军，正以惊人的速度，紧紧追在后面。
它们的数量，太多了！
“靠！我都开到60码了！这东西怎么这么能跑！”阿豪骂了一句，“老宋！给它们来一下狠的！”
“知道！”
后车的老宋探出半个身子，肩扛一具四零火，朝身后怪物群开了一发。
轰！
火光照亮了整片坝区，十几只“水鬼”被炸得四散，但更多的从两翼包抄过来。
爆炸的气浪暂时阻滞了怪物大军的追击，阿豪趁机将车开进了附近一栋废弃的办公楼的地下车库，然后迅速熄火。
然而，即便丢失了视野，那些怪物似乎也不打算散去，而是将整栋大楼团团围住，开始不知疲倦地慢慢搜索。
“小妹妹你是杀了它们爹妈吗？一个个的追你追的这么死。”阿豪低声说道，额头渗出了冷汗。
“我不知道，是有个女人，然后……我们几个跑……他们不知道你们来了……”情势的剧烈变化让唐依依一时又急又乱，什么都说不清楚。
她旁边的男人按住她的肩膀，用温和地语气说道：“别急，慢慢说，你现在已经安全了，所以不用着急。”
“先从名字开始说，我叫顾长川，你呢？叫什么名字？”
在名为顾长川的男人的安抚下，唐依依渐渐冷静下来，她有些紧张地说道：“我叫唐依依。”
“我——”女孩的话没有说完，因为那些怪物还是搜索到了这边，交火声打断了她的话语。
阿豪等人只得再度开车突围，就这样边跑边打，一直退到了清源县城里。
怪物们依旧不依不饶地追击着，除此以外，县城里游荡的丧尸，也被枪声和爆炸声吸引，加入了这场追逐。
一直逃到了天亮时分，众人被迫困在了一栋商场的三楼。
攀爬者型的丧尸顺着墙壁向上爬，被顾长川用枪一个一个，精准地点掉，目前防线还算安全。
但是，他们的弹药已经不多了。
阿豪紧张得满头汗：“川哥，咱接下来怎么办？”
“怎么办？我怎么知道怎么办！”顾长川一边点射，一边说道，“反正坚持撑住就对了！寸头他们肯定能找到我们的。”
“只要撑到那时候——”顾长川的话没有说完，一道刺耳的呼啸声打断了他的话语。
“咻——轰！”
一发火箭弹，拖着长长的尾焰，从街道东侧飞来，精准地落在下方街道的尸潮中央。
剧烈的爆炸，将数十只丧尸连带着几只“水鬼”一起掀飞，碎肉和灰尘腾起高高的烟柱。
所有人，甚至包括外面的怪物，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给搞懵了。
顾长川等人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火箭弹射来的方向。
晨曦微露，淡金色的阳光为城市边缘勾勒出一道轮廓。
就在一栋倒塌了一半的建筑废墟顶端，一个全身覆盖着银灰色装甲，肩扛一个夸张的火箭筒的身影，沐浴在晨光之中，宛如天神下凡。
随后，那个“铁人”单手将火箭筒从肩上卸下，搁在脚边。
抬手按了一下头盔侧面，扩音器的电流声响起，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喂！有人吗？我是跟着交火的痕迹来的！”
“还活着的话，就吱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