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县福田公社小湾子大队的分地到户圆满成功了，姚四喜家分了三亩六分麦子地，六亩玉米地。
村民们皆大欢喜，一些激进的人家，开始开荒种菜了。
姚四喜垂头丧气，他家本来没有那么多地，儿子考上了大学，户口迁走了，谁知，谁知又迁回来了。
喝了半杯酒，姚四喜终于做了一个重大决定：“他娘，收拾几件衣服，明天我要进城。”
“你终于想通了？我，我也想跟你一起去。”姚大娘欣喜不已。
“去，去，你去个球啊，老子非得把那孙子给抽死。”
姚四喜的孙子不是真的孙子，是他的儿子姚星。
“你，不就是一个大队书记嘛，也不是你一人撤了，整个公社的大队书记都撤了。”
姚大娘嘟囔着，你心里不痛快就进城打我儿子？
“少啰嗦，赶紧收拾衣服。”
姚四喜暴跳如雷，姚大娘不敢反抗，收拾东西去了。
黄色的旅行袋，装得满满当当，上面两三件换洗衣服，下面全是给儿子带的家里特产。
姚四喜进城了，一则真想把姚星打一顿，二则，他的大队书记撤销了，落差太大，心里难受，要出去透透气。
这些年，去哪个村，谁不低头哈腰的？
分地到户以后，村民看见他，居然装作没有看见的，招呼都不打，真要气死人。
姚四喜身材瘦小，精神十足，眼神里透露出精明，姚星就是他活脱脱的翻版。
提着死沉死沉的黄包，换了一趟公交车，终于到了淮林市消毒厂。
站在大门口，姚四喜眯着眼，看着陈旧的厂房，以及那块白得裂开的厂牌：淮林市第一消毒厂。
这，就是儿子在信中提到的消毒厂吗？
虽然陈旧，依然有国营厂的巍峨和气魄。
都说城里机遇多，姚星不过是被大学开除的农民，就算天上掉馅饼，也不会掉到一个无文凭，无资历，无经济的黄毛小儿身上吧？
那小子，十有八九是为了让家里人放心，才编了一个谎言。
姚四喜整理整理身上的中山装，提着包裹就要进去，门卫把他拦住了：“干什么的？”
在村里，姚四喜说一不二很多年，到了城里，一个大队书记上不了台面。
“您好，我，我找姚星。”姚四喜弯腰露笑。
“找姚厂长？什么事？有介绍信吗？”门卫严肃的问。
“我，我是他爹，来看看儿子。”
姚四喜心中忐忑，门卫叫姚星为姚厂长，莫不是那逆子真的是厂长？
“姚厂长出去跑业务了，要不，您到门卫室等一会儿？”
一听是姚星的爹，门卫立马换了一副嘴脸。
“跑业务？行，那我就在门卫等他吧。”
什么狗屁厂长，还要自己去跑业务？
进了门卫室，门卫马上泡茶，讨好的问：“您还没有吃饭吧？”
“吃了，吃了早饭。”
从乡里到市里，再倒两次公交车，都中午了，肚子也饿了。
“您休息一会儿，我去食堂给您打饭去。”
“别，别，等我儿子回来，让他打饭。”
城里吃饭要饭票，那是钱啊，谁家都不容易，不能占别人便宜。
“看您说的，不就是一口饭吗。等着啊，一会儿就来。”
实在是饿了，也不知道姚星什么时候回来，姚四喜也不好再推辞了。
门卫很是实在，给姚四喜打了三份菜，四两米饭。
本以为能得到厂长他爹的夸赞，谁知，饥肠辘辘的姚四喜，几分钟就吃完了。
抹了抹嘴巴，心中暗想，城里人过得真艰苦，饭都吃不饱。
那是两荤一素啊，红烧肉，凉拌猪耳朵，韭菜豆芽。那是四两饭啊，门卫都吃不完四两饭。
农村人果然能吃，家里穷，应该是吃穷的。
“同志，姚星真的是消毒厂厂长？”
吃完饭，喝了茶，姚星还没有回来，姚四喜打探道。
“当然，这还能有假？”
“他，他一个毛头小伙子，能当厂长？”
“为什么不能当？车间消毒的布草，全是定点的。就像炒菜，所有模式固定了，只炒能不会吗？”
门卫疑惑的看着姚四喜，他到底是不是姚厂长的爹？
“可，可这么好的事，为什么会给他呢？”
“这，这就说来话长了。私下议论，姚厂长身后有人。”
“谁？”
“你是他爹，他身后有谁你不知道？”
“我，我真不知道啊。”
见姚四喜满头雾水，门卫压低声音说：“省长和市长，他承包消毒厂的钱，都是他们凑的。”
话音落，姚四喜从板凳上，“扑通”掉地上，全身抖得厉害：“同志，这话，不能乱说。省长，多大的官，怎么会看上我家毛头小子。”
门卫赶紧把姚四喜扶起来，讪讪笑道：“您家儿子遇到贵人了。”
姚四喜忐忑不已，还要问，门卫瞟了一眼厂门口，见姚星骑着自行车，风驰电掣的飞过。
“诶，诶，姚厂长，你爹，你爹来了。”
门卫飞快的跑出去，对着姚星大喊。
一个刹车，自行车来了一个漂移，车头对着门卫。
“我爹？”
“是啊，等了半晌了。”
姚四喜走出门卫，看见不远处，一个瘦得跟猴的男孩狐疑的看着自己。
姚星，我的儿啊，你是厂长啊，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啊。
姚四喜满腹心酸，一路上想着怎么骂他的话全忘了，只剩下心疼。
“爹，真的是你，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了过年我回去吗？”
姚星欢喜不已，一年了，终于看见了自己家人。
姚四喜嘴唇微微颤，问：“吃了没有？”
“还没呢，跑业务去了，食堂会给我留饭的。”
“你这个死孩子，吃饭不及时，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姚四喜一巴掌打在姚星肩膀上，虽然是骂他，眼里全是慈祥。
“爹，你看我，精神好着呢。不吃饭了，我们回家去，回家做好吃的。”
“你家在哪里？”
“不远，来，爹，你上车，我带你。”
门卫满脸堆笑的把黄包提出来了：“姚厂长，大叔吃过饭了，我在食堂打的饭。包，包拿上，挺沉呢。”
“谢谢你啊，我跟我爹先回去了。”
自行车后带着一个爹，还有一个死沉的包，瘦小的姚星踩着自行车真是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