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盯着苏晚那条消息看了三秒。
葛永成的妻子,娘家姓马。
他把手机递给陈远航。
陈远航看完,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两个人在车里沉默了几秒。
不需要说什么。姓马,在青云县这个语境里,指向太明确了。
秦牧给苏晚回:【叫什么名字。】
苏晚:【马文芳。马文龙的亲妹妹。】
陈远航把手机还给秦牧的时候,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亲妹妹。”他说,声音很轻。
秦牧没应。他在重新排列所有的线。
葛永成,建材公司老板,鼎盛商贸的注资人,汇通信息咨询的租赁担保人——是马文龙的妹夫。
黄小琴,周海平的前妻,黄桂花的女儿——刚从金海路的办公室出来,直接进了葛永成的家。
周海平控制鼎盛商贸,黄桂花挂名汇通信息咨询,新冒出来的鑫达劳务又是同一套路。三家公司的钱最后都流进黄桂花名下的银行卡。
而这一切的中心节点,不是周海平,不是黄小琴,是葛永成。
马文龙的亲妹夫。
马文龙在看守所里动不了,但他妹夫在外面。替他维持网络,替他走账,替他盯着检察院的动向。昨天那辆GL8停在检察院门口一个多小时——不是随便哪个马仔干的事,是家里人在干。
“苏晚怎么查到的。”陈远航问。
秦牧拨了苏晚的电话。
响了两声接了。苏晚的声音听着像在室内,背景很安静。
“马文芳的信息你从哪来的。”
“工商登记。”苏晚说,“葛永成的建材公司早年做过一次股权变更,变更前的股东名单里有马文芳的名字。后来马文芳退出了,但工商变更记录在的。”
秦牧没说话。
苏晚接着说:“我又查了马文芳的婚姻登记信息——公开渠道能查到的很有限,但青云县民政局的网站上有一个旧版的便民查询入口,数据没更新但也没下架。马文芳和葛永成2003年登记结婚。”
二十多年了。
“还有一件事。”苏晚的语气变了一下,有点犹豫。
“说。”
“我查马文芳的时候顺手搜了一下她的社保缴纳记录——她名下有一个单位缴纳记录,缴纳单位是青云县政协办公室。时间段是2008年到2015年。”
秦牧握着手机没动。
马文龙2010年前后当上的县政协副主席。他妹妹在政协办公室上了七年班。
陈远航在旁边听着,脸色已经不是微妙了,是难看。
“苏晚,这些信息你先存着,不要发出去。”秦牧说。
“我知道。”苏晚的声音很稳,“秦牧,葛永成不是普通的白手套。他是马文龙的自己人——比刘德明那些人近得多。马文龙信任他,是因为他能信任。血亲关系。”
秦牧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陈远航等他放下手机才开口:“这就说通了。马文龙在看守所里最需要的是什么——不是律师,律师只能走程序。他需要一个他完全信得过的人在外面替他做两件事:第一,维持资金链不断;第二,配合辩护策略做准备。这两件事交给别人他不放心,只有交给自己妹夫。”
秦牧看着和平小区那栋七层居民楼。黄小琴进去已经快半个小时了,没有出来。
“那三四十页文件。”秦牧说。
“什么。”
“黄小琴在打印店打印的那些东西。她从金海路带了出来,现在人在葛永成家里。”
陈远航的眼睛眯了一下。“你觉得她是送文件去的。”
“GL8还停在地下车库。她没开GL8出来,坐的是另一辆朗逸。走消防通道,换车,说明她去葛永成家不想被跟踪。她重视这趟行程。”
“文件内容我们不知道。”
“但方向可以猜。”秦牧说,“昨天GL8在检察院门口停了一个多小时。如果有人在检察院周围盯梢——盯检察官、盯办案人员的动向,甚至想摸清案件审查到哪一步了——回来之后把情报整理成文字,打印出来,带给葛永成。”
陈远航没有马上回应。过了几秒他说:“这是干扰司法。”
“要看文件内容。如果只是旁听公开信息,不算。但如果涉及非公开的案件材料——比如检察院内部的审查进度、证据清单、证人名录——那就不只是干扰。”
两人沉默了一阵。
陈远航的手机响了。便衣的报告。
他看了一眼,递给秦牧。
消息分两段。第一段:【朗逸沿环城路往东开,进了临江市钢材市场方向,跟丢了。钢材市场那片路窄车多,目标车拐了个弯就没了。】
第二段:【地下车库这边有动静。GL8有人来了,是个男的,五十多岁,矮胖,穿深色pOlO衫。他开门拿了副驾驶上的牛皮纸袋,锁车走了。从车库步行出口出去的,上了一楼大厅,然后出正门叫了辆出租车。出租车车牌已记录。】
秦牧看到“五十多岁,矮胖”这几个字。
葛永成。
建材公司老板,五十四岁。赵铁柱给他描述过这个人的外形——不高,偏胖,走路有点外八。
他亲自来拿牛皮纸袋了。
黄小琴先把东西送到他家里,他看完之后又跑到金海路来拿纸袋——纸袋里的东西和黄小琴手提包里的东西不一样。
或者纸袋里是另一份材料,黄小琴没带走的那部分。
秦牧给陈远航指了指消息最后那行字:“出租车跟上了吗。”
陈远航马上打电话。三十秒后挂了,脸色不太好看。
“便衣只有一个人在车库,另一个跟朗逸去了。他出来的时候出租车已经走了,只拍到车牌。我让支队查出租车GPS定位。”
等。
秦牧不着急。葛永成在临江市活动,迟早有轨迹。出租车有GPS,这条线断不了。
他着急的是另一件事。
葛永成从车库拿走了牛皮纸袋。黄小琴去了他家。两个动作几乎同时发生。
说明葛永成不是临时起意来金海路——他是跟黄小琴分头行动。黄小琴把一部分东西送到家里,葛永成本人来拿另一部分。
两份材料,两个去向。
家里那份可能是留底的。葛永成亲自拿走的那份,是要送到某个地方去的。
秦牧问陈远航:“马文龙的辩护律师叫什么。”
陈远航想了一下:“姓方,叫方志远。临江本地的律师事务所,叫华正律所。马文龙家属请的,资历不算深但关系不浅。之前有人反映过这个律师跟马文龙家属走得太近,但没有实质证据。”
“方志远的律所在哪。”
“市中心,好像在——”陈远航停了一下,拿出手机查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秦牧。
“建设南路。”
秦牧回看他。
建设南路离钢材市场方向不远。
朗逸最后消失在钢材市场那片区域——巧不巧,那片区域往南走两条街就是建设南路。
陈远航把手机收起来,发动了车。
“出租车的GPS定位回来再说。”他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但我现在想去建设南路看看。”
秦牧没反对。
车开了十二分钟。建设南路是条老街,两侧是九十年代建的商住楼,底商密密麻麻。华正律师事务所在一栋商住楼的三层,门口挂着块铜牌,不大,不起眼。
陈远航把车停在路对面。没有下车。
秦牧看着那块铜牌,然后看了看楼下的路面。
路边停着一辆银色大众朗逸。
临江本地牌照。
跟刚才那辆一模一样。
陈远航也看到了。他没说话,拿出手机给便衣发了车牌号,让他核对。
三十秒后回复:【车牌一致。】
黄小琴去葛永成家送完东西之后,坐朗逸来了律师事务所。
秦牧靠回座椅。
整条链路到这里基本清晰了。
有人在检察院周围搜集信息。信息被打印成文件。文件一部分送到葛永成手里,一部分送到马文龙的辩护律师手里。
葛永成是决策中枢——决定怎么用这些信息。律师是执行终端——把信息转化为辩护策略。
而黄小琴是跑腿的。她的前夫周海平控制着资金线,她自己负责情报线的传递。
一个家族化的作战体系。
秦牧的手机响了。
沈默。文字消息。
【鑫达劳务查完了。过去八个月通过该公司走出去的钱,合计三百七十二万。全部是跟青云县和临江市的基建项目挂钩的虚假合同。资金最终流向两个地方——一个是黄桂花的银行卡,另一个是一家香港注册的贸易公司。】
三百七十二万。
加上汇通的一百零六万,将近五百万。
秦牧看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拇指停住了。
香港注册的贸易公司。
他回了一条:【贸易公司叫什么。】
沈默:【名字不重要,壳公司。但这家壳公司的注册代理人,我查了一下——三年前帮“北极星”网络注册过另一家公司。】
秦牧握着手机,坐在副驾驶座上没动。
车外阳光很好。建设南路的行人来来往往,有老人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有快递小哥骑电动车穿过人流。
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秦牧的后背贴着座椅靠背,指节发白。
马文龙的钱,流进了跟“北极星”有关联的境外账户。
陈远航还不知道这条消息。秦牧没有把手机递过去。
有些东西的层级,不是刑警支队副队长该碰的。
他给沈默回了最后一条:【这条线你接手。我这边继续查葛永成。】
沈默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秦牧把手机揣进兜里,看向华正律所的那扇三楼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
陈远航在旁边等了一会儿,问:“沈默说什么了。”
“跟你说的方向无关。”秦牧说,“你盯葛永成和方志远这条线就行。”
陈远航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他在体制里待了十几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
秦牧重新看向那辆银色朗逸。
朗逸的驾驶座上没人。开车送黄小琴的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不在车里。
他也进了律所。
秦牧说:“陈远航,方志远最近有没有去看守所会见过马文龙。”
“上礼拜去过一次。按规定辩护律师可以会见当事人,我们拦不了。”
秦牧点了一下头。
律师会见马文龙,带回马文龙的指示。葛永成根据指示安排外面的人搜集信息。信息汇总之后再通过律师传回看守所。
一个闭环。
看守所里的马文龙,从来就没有失去对外面的控制。
华正律所的大门在这时候开了。黄小琴走了出来,身边跟着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她手里的黑色手提包明显瘪了——进去的时候鼓着,出来的时候瘪了。
东西留在律所里了。
秦牧看着两人上了朗逸,发动,驶离。
陈远航没跟。该拿的信息已经够了。
秦牧正要说话,陈远航的手机先响了。支队打来的。
他接了,听了不到十秒,眉头拧了起来。
挂了电话,他转头看秦牧,表情很复杂。
“出租车GPS定位出来了。葛永成下车的地方——”
他顿了一下。
“临江市看守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