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玄第一次见到徐墨的真容。
那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男人，面容清瘦，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熨烫平整的灰色衬衫和黑色西裤。他看起来不像一个罪犯，更像一个大学教授，或者一个高级工程师。
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平静，深邃，像两口深井，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的意味。他看着纪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或者，我该叫你“渊瞳”？”徐墨说，“我们终于面对面了。”
纪玄没有说话。他的手心在出汗。
“坐。”徐墨指了指旁边的一张椅子，“别紧张。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天。”
“我妹妹在哪里。”纪玄说，声音很冷。
徐墨笑了笑，没有回答。他拿起控制台上的一个遥控器，按了一下。墙壁上的一块屏幕放大，显示出那个集装箱内部的监控画面。
“看看。”他说，“因为你，一场精心准备的盛宴被打乱了。我们本来计划在今晚举行一场“特别拍卖”，这六位女士都是精心挑选的“展品”。但你的直播，你的攻击，让一切都乱了套。”
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遗憾，像在惋惜一场被打断的音乐会。
“不过没关系。”徐墨继续说，转向纪玄，“我们还有时间玩最后一个游戏。”
他指了指监控画面。
“这里，六条人命。”他又指了指另一块屏幕，上面显示着码头外围的警方布防图，“外面，至少三十名警察，包括你的那位林队长。”
徐墨的笑容变得扭曲，那种温和的假面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下面疯狂的底色。
“选一个吧？”
控制中心里安静下来。
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鸣声，还有显示屏电流的细微滋滋声。纪玄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血液在耳膜里鼓动。他的眼睛盯着监控画面里那些颤抖的女性，又看向徐墨。
“游戏规则是什么。”他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意外。
徐墨的眼睛亮了起来，像发现了有趣的玩具。
“很简单。”他说，“你选一边，我放一边。如果你选警察，我就打开集装箱的通风系统，让那六位女士多活几个小时。如果你选这些女士，我就给外面的警察发一个假信号，让他们撤出码头区，安全离开。”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
“但你没选的那一边，就会死。”
纪玄的手指收紧。匕首的刀柄抵在掌心，金属的冰凉透过皮肤传来。
“我凭什么相信你会遵守规则。”
“你不需要相信。”徐墨说，“你只需要选择。或者……”他拿起另一个遥控器，“我可以帮你选。比如，先杀一个，让你看看我的诚意。”
他的手指按在遥控器的一个按钮上。
监控画面里，集装箱角落的一个喷头突然喷出白色的雾气。六名女性同时剧烈挣扎，发出被胶带封住的闷哼声。
“那是高浓度麻醉气体。”徐墨说，“三十秒内，她们就会失去意识。三分钟后，心脏停跳。”
纪玄的呼吸急促起来。
“住手！”
徐墨的手指停在按钮上方。他歪着头，看着纪玄：“所以，你选她们？”
纪玄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他在计算时间，计算距离，计算可能性。徐墨坐在控制台前，距离他大约八米。中间隔着几张工作台和线缆。如果冲过去，需要三到四秒。徐墨手里有遥控器，可以在那之前按下按钮。
而且，徐墨不可能没有后手。他敢一个人坐在这里，就一定有自保的手段。
通讯器里传来林薇的声音，很微弱，断断续续：“纪玄……我们检测到……集装箱内气体成分变化……氧气含量……下降……”
徐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的目光落在纪玄的耳朵上。
“啊，对了。”他说，“你戴着通讯器。外面的人能听到我们说话。”他笑了笑，对着空气说，“林队长，你好。很抱歉用这种方式和你打招呼。”
他按了控制台上的一个按钮。
通讯器里传来刺耳的电流噪音，然后彻底安静了。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了。”徐墨说，重新看向纪玄，“所以，选吧。时间不多了。”
纪玄看着监控画面。六名女性中，有一个看起来年纪很小，可能不到二十岁。她的肩膀在剧烈颤抖，眼泪从眼罩下面流出来，在脸颊上留下两道湿痕。
他想起了纪雨。
三年前，纪雨失踪的那个晚上，是不是也这样害怕？是不是也这样绝望？
他的手在颤抖。这次不是因为PTSD，而是因为愤怒，因为无力，因为那种熟悉的、三年前曾经吞噬过他的黑暗感再次涌上来。
但他不能失控。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如果我两个都不选呢。”他说。
徐墨挑了挑眉：“那就两个都死。很简单。”
“不。”纪玄说，“还有第三个选项。”
他向前走了一步。
徐墨的手指立刻按在遥控器上：“别动。”
“你杀了我，游戏就结束了。”纪玄说，又向前走了一步，“你等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和我面对面吗？不就是为了看着我痛苦，看着我挣扎吗？如果我死了，这一切还有什么意思？”
徐墨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没有说话，但手指微微松开了按钮。
纪玄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很慢，但很稳。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徐墨，盯着那双深井般的眼睛。
“你收集“藏品”，不只是为了钱。”纪玄说，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享受的是控制。是看着别人在你手里挣扎，却无能为力。是看着生命一点点消逝，而你坐在控制台前，像神一样决定一切。”
他走到距离控制台三米的地方，停下。
“但神不会害怕。”纪玄说，“而你，徐墨，你在害怕。”
徐墨的笑容消失了。
“我怕什么。”他说，声音依然平静，但纪玄听出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你怕失去控制。”纪玄说，“你怕事情脱离你的剧本。你设下这个游戏，不是因为你想玩，而是因为你已经失去了控制。“深渊”被攻击，直播被公开，警方包围了码头，你的“拍卖会”办不成了。你只能用这种方式，重新夺回控制权。”
他顿了顿。
“但问题是，徐墨，你真的还能控制吗？”
纪玄抬起手，指了指墙壁上的屏幕。
“外面的警察，你控制不了。暗网上的舆论，你控制不了。甚至……”他指了指自己，“我，你也控制不了。”
徐墨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但听起来却让人毛骨悚然。
“你说得对。”他说，“我控制不了太多东西。但至少，我现在还能控制这个。”
他按下了遥控器的按钮。
监控画面里，集装箱的喷头再次喷出白色雾气。六名女性同时瘫软下去，倒在地上。
纪玄的心脏几乎停跳。
但下一秒，他看到了。
那些女性虽然倒下了，但胸口还在起伏。她们只是昏迷了，没有死。
徐墨看着他，笑容扭曲：“麻醉气体，不是毒气。我说了，三十秒内失去意识。但我没说会死。”他晃了晃遥控器，“真正的毒气开关，在另一个按钮上。所以，纪玄，你还有时间。”
他指了指控制台旁边的一个小屏幕。
上面显示着一个倒计时：02：47。
“三分钟后，如果我没有按下解除按钮，毒气就会释放。”徐墨说，“现在，选吧。是救这六个人，还是救外面的警察？或者……你可以试试杀了我，抢走遥控器。但我要提醒你，遥控器有指纹锁和心跳感应。如果我死了，或者遥控器离开我的手超过五秒，毒气会立刻释放。”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好戏开场的观众。
“所以，纪玄，告诉我。”他说，声音轻柔，“你会怎么选？”
纪玄站在原地。
他的眼睛盯着倒计时屏幕：02：36。
他的耳朵听着服务器风扇的嗡鸣。
他的鼻子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臭氧味。
他的手心全是汗。
而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