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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上缠着绷带。
绷带是那种医用纱布,已经脏了,边角发黄。手指露在外面,指甲盖上有淤血,紫黑色的。
她走进来,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是……”
“法医。”范宸说,“请坐。”
她坐下,低着头,不说话。
坐的时候身体绷得很紧,背挺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跑。
“你也是家暴?”
点头。
动作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报警了吗?”
摇头。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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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头,眼泪掉下来。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去,在下巴那里停留了一下,然后滴在手上。绷带被浸湿了一小块,颜色变深了。
“他是我老公。报警了,他拘留几天出来,打得更狠。”她擦了擦眼泪,手指碰到绷带,顿了一下,“上次我报警,他被关了五天,出来之后把我从楼梯上推下去,腿摔断了。”
范宸攥紧拳头。
“你没去医院?”
“去了。医生说骨折,打了石膏。他跪在病床前哭着求我原谅,说不该推我。”她苦笑,“我原谅了。然后三个月后,他又动手了。”
她卷起裤腿。
小腿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疤痕是白色的,凸起,像一条蜈蚣爬在腿上。缝针的痕迹还在,一个一个的小孔,排列整齐。
“这是那次摔的?”
“不是。”她摇头,“那次摔的是右腿。这是上次他用刀划的。缝了十七针。”
她放下裤腿。
动作很慢,像是怕碰到伤口。
窗外传来小孩的哭声。
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奶声奶气的,断断续续。孩子哭的时候在喊“妈妈”,一声一声的。
女人下意识看向窗外,眼眶又红了。
“那是我孩子。三岁。”她吸了吸鼻子,鼻头红了,“他打我的时候,孩子就躲在衣柜里哭。有一天孩子问我“妈妈,爸爸为什么要打你”,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范宸把水杯推近了一点。
“你恨他吗?”
女人沉默了很久。
“恨有什么用?”她低下头,“我有时候想,死了算了。可孩子呢?我死了孩子怎么办?”
门又开了。
第三个女人走进来。
四十多岁,脸上有旧伤疤,从左脸颊一直延伸到下巴。疤痕是白色的,凹凸不平,像是被什么烫过。脖子侧面也有一道疤,短一些,颜色深一点。
她走路一瘸一拐。
右腿拖着走,脚踝往外翻,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
她没等人问,直接坐下来。
椅子在她身下发出吱呀一声,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
“我知道你们要问什么。”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的,“被打过,没报过警,不敢。”
范宸看着她。
“你也不走?”
“走?我试过。”她卷起裤腿。
小腿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像蜈蚣,缝针的痕迹很明显,一个一个的小孔排列整齐。皮肤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深,暗红色的。
“上次我跑,他追上来,拿刀划的。缝了十七针。”
她放下裤腿。
“后来我不跑了。跑也跑不掉。”
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渍。
窗外,阳光又被云遮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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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解室里很安静。
三个女人低着头,各怀心事。
第一个女人还在搓衣角,衣角已经被搓出了一个洞。第二个女人盯着桌面,目光没有落点,瞳孔散着。第三个女人坐得最直,但手在微微发抖。
范宸坐在那儿,看着她们。
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每一下都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了,像有人在耳边敲。
“你们认识小月吗?”
第一个女人抬起头。
“李小月?火灾死的那个?”
“对。”
“认识。她妈和我住一个小区。”她想了想,手指停在衣角上,“小月出事那天,我还看见她妈在巷口等人。”
“等谁?”
“不知道。她妈经常站那儿,有时候半夜也站。”她顿了顿,“小月出事后,她妈就失踪了。”
“有人说她妈是被……”
“别说了。”第二个女人打断她,“别乱猜。”
场面沉默。
范宸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个小院子,水泥地面裂了几道缝,缝里长着草,干枯了。院子里停着一辆面包车,车身锈迹斑斑,轮胎瘪了,趴在泥地上。
几个小孩在空地上追逐打闹。
一个小女孩跑在前面,扎着两个小辫子,辫子上的橡皮筋是红色的。后面跟着一个小男孩,跑得气喘吁吁,喊着“等等我”。
小女孩回头笑了一下,牙齿缺了一颗。
范宸看着那个笑脸,愣了一下。
“你们不恨吗?”
“恨。”第三个女人说,“可恨没用。我试过离婚,他不同意。去法院起诉,法官说“夫妻矛盾,调解调解就好”。调解了三次,他还是一样。”
她攥紧拳头。
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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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我问他,你为什么打我。他说“因为你是我老婆,我想打就打”。”
范宸转过身。
“你们想过反抗吗?”
“想过。”第一个女人说,“可怎么反抗?他比我高一个头,力气大,我打不过。”
“可以报警。”
“报了又怎样?”她苦笑,“他进去几天出来,然后我死得更惨。”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画了一个又一个。
范宸沉默。
猫蹲在调解室门口,安静地看着。
它的尾巴盘在脚边,耳朵竖着,眼睛眯成一道缝。
突然,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重,像是故意踩的,每一步都带着怒气。楼梯被踩得咚咚响,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一个男人的吼声从楼梯口传来——
“李红!你给我出来!”
第一个女人脸色煞白。
那种白不是正常的白,是纸一样的白,嘴唇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变得灰白。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整个人僵住了。
“他……他来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别开门。”她声音发颤,“他会打死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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