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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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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倒计时19日·冲宵山·结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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窸窸窣窣一阵响,一个人从林子里钻出来。 是一个个子很高的年轻男子,他的左腿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有血迹。 他看了一眼孟君和她手里高举的木棍,轻笑一声:“棍不是这么拿的。前手要松,后手要紧。使力不在胳膊,在腰。” 他说的是标准的官话。 孟君将玉善拉到身后,棍子依然牢牢地抓在手中。 “别怕,我不是清兵。” 他似乎累极了,腿一软坐倒在地。 孟君目光扫过他,没有配刀,穿的也不是军服,右手虎口有茧。 “你是谁?” “李闻白。” 他把自己挪到一棵树底下,脊背靠稳了,才又开口,“我从南京过来的。到梧州找个人。” “找谁?” “许翰林。许维哲公。” 孟君听到父亲的名字,暗自一惊,却强自镇定地问:“找他做什么?” “运书。” 他把受伤的那条腿抻了抻,“弘光朝时,礼部发过一道文,要天下献遗书,名单上第一个,就是许公。我带了三辆车,从南京出发,辗转陆路水路,躲清兵,避土匪,绕了不知多少冤枉路,走了一年多才到梧州。” “几个人?” “加我七个。” 孟君看了看他来时的方向,“那六个人呢?” 隔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都没了。过宣城和韶关撞上好几拨人,有清兵,有土匪。就我一人活了下来。” “你一个人就想把书运走?”孟君抓住他话里的漏洞。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伤腿,“我爹也是个爱书的人,他死在李自成进城那年。临死前说书烧了就再没有了。所以,哪怕是为了他,我也得看一眼许公的书。” 他自嘲般地笑了一下:“等我到了德庆,听见福王叫人抓了。朝廷没了,南京陷落,我回不去了。 我揣着一张废令,继续走。我想许公那些书要是还在,我就替他守着。 昨晚进的城,许公家全是火。” 他抬头,“你是?” 孟君抿着唇没说话。她身后探出一张小脸,“她是我姐姐。许孟君。” 孟君在心里叹了口气,却也无法责怪。七岁的孩子还不懂什么叫不该说的别说。 “许孟君!” 李闻白手撑着地想站,没撑住。“昨天有街坊提过你们。那你爹……” “死了。” 身后响起抽泣,她转过身摸了摸玉善的头。 “那些书?”李闻白在身后问。 “烧了。” “烧了?”李闻白像是早猜到了,但依旧深觉惋惜地长叹一声,躺倒在地上,苦笑数声。 “那我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孟君不想与他多费唇舌,她还有漫长的路要赶。 “许姑娘,你们去哪?”他坐起来看着准备离开的孟君姐妹。 “不关你的事。” “你们要是往西走,可否带上我一起走?” “不能。” 她没说自己不信任他,而是说:“你伤成这样,跟不上我们。” 玉善扯住她袖子不放,大眼睛看看姐姐,又看看地上受伤的李闻白。 孟君想了想,从怀里掏出半个粽子塞给他,然后牵起玉善的手。 “我们走。” “等一等。” 李闻白从怀里摸出张纸来,递上前:“我有广西巡抚衙门的通行文书。 往西去就一条路。官兵在沿路设了卡子,专查梧州出来的人。没路引,横州城你进不去。” 孟君迟疑了一下,接过文书。她没有马上看内容,而是先摸纸,再去看印信。 纸与父亲书房里那些公文一样是楮皮纸,印信与《皇明印典》描述也相同。 确认这份通行文不是假的后,她飞快地将上面的内容记在了心里。 “这东西在关卡不一定好使。”她把通行文递回去,语气依然谨慎。 “总比没有强。” 她重新打量他。这人知道父亲和书,但他的腿伤了,可他有通行文书…… “你的腿怎么伤的?” “昨晚在你家的巷子里,被清兵围堵的时候。” 孟君蹲下来,看了一眼他左腿上的布条。血迹已干,颜色发褐。她伸手按了一下伤口边缘,布条下面的皮肉有灼烫的温度,那是伤后一宿才会有的热。 这伤做不了假,时间也对得上。 “你身上还有什么?” 李闻白从怀里摸出几块散碎银子,一份勘合、一份路引、一个火折子和一把短刀放在地上。 孟君拿起勘合,“典籍厅典籍李闻白”首先映入眼帘。确认是朝廷签发的公务文书后,将勘合还给他。 接着她又拿起路引,比照了路引上的体貌特征,在出行事由上多看了两眼,上面写的是“探亲”。 “这路引上的名字和籍贯,与你勘合上的身份对不上。”孟君抬眼看他。 李闻白向后靠了靠,语气轻松随意:“勘合是朝廷签发让我来梧州运文的公文。后来南京城破,福王蒙尘。 为了方便通行,我只能花钱找黑市的人,办了这份广西巡抚衙门的通行文书。 至于这张路引,不过是办通行文书时顺手多办了一张。” 真遇上清兵的关卡,亮出前明的勘合或通行文书只会惹来杀身之祸。 这时候,一张普通百姓的路引反而能保命。” “既然知道勘合是催命符,以后就不要拿出来了。”她一边说一边把刀从地上拿起来,掂了掂,别在自己腰间。 “先押着。到了横州还你。” 李闻白满不在乎地点头,把地上的东西随便一收,揣进怀里。 “你看得出这些文书的真假?” 孟君没回答他,而是问:“昨晚街上有人喊“许家人”,他们说的那个许家人是你?” 李闻白回想了一下。“应该是。我想去救火,被他们看见。十几个人追了我两条街。要不是我跑得快,别说这条腿,整个人都要交代在那。” 孟君明白过来,无意中他替她们引开了一次追兵。 “别动。” 她牵着玉善进了林子。 过了一会,她带了几株草回来,蹲在李闻白面前,把他左腿上的布条解开。 伤口在膝盖下面,皮肉翻开,看着十分恐怖,她偏过了头。 她把草搁石头上砸烂,嘴里念着“卷四……止血篇……鸡血藤。” “你学过……” 李闻白还没说完,她忽然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是横州?” 李闻白愣了一下,才道:“梧州往西,能去的地方不多。横州是第一个大渡口。” “还有呢?” 他想了想,说:“换了我,也选横州。从横州走水路往西,进云南地界。云南现在还是大明治下。” 他竟猜到了她们最终的目的地。 孟君不由地不安起来,那马怀骥他们会不会也猜到了?怎么办?还去不去云南?不去云南她又能去哪?何况她答应了父亲,还当面发过誓的。 她把草浆敷在伤口上,用力拍了一下。李闻白嘶了一声。 “疼?” “……疼。” “疼就对了。腿还是你的。” 她站起来。“跟着走。两件事先说好。路线我定。二月初五之前必须到横州。” “你要是起了别的心思……” 她看着他的眼睛,“你腿上有伤,我手里有刀。我读过《洗冤录》,知道人身上哪几处不用费力。” 这句笨拙的威胁,从一个外表狼狈、眼神执拗的少女口中说出,让李闻白在疼痛之余,感到又厉害又好笑。 他把那半个粽子又递了回来。“其实,我还不怎么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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