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封信压在玻璃板底下,炜杰一封一封地看。
第一封,收信人:市消防救援支队,秦朗。寄信人:秦树声。信封背面一行小字:犬子执勤,烦请送至告别厅。
第二封,收信人:石头(乳名)。寄信人:柳溪镇小学,苏文茵。没有
第三封,炜杰看了三遍,才把信放下。
收信人:周铁成。寄信人:周秉坤。城西铜匠铺。
"这封不对。"炜杰说,"周秉坤老爷子,我认识。前些日子白伯还念叨,说铜匠铺的周师傅住了院,肺气肿,九十一了——人还活着。"
"活人也能寄信?"陈平瞪眼。
炜杰翻出跑腿日记,就着灯,一页一页找,终于在一页角落里找到一行小字:
"活信:人未走,念先至。可送。信到念了,回执照给;信到人醒,回执减半——若信未拆而念已了,钱照收,事大善。"
"人还没走,执念先把信送出来了。"炜杰把三封信按急缓排开,"日记说了,活信可送。排个序——秦师傅这封最急,告别厅是明早九点,过时不候;苏老师这封要查人,费工夫;周师傅这封是活信,人在医院里,信早晚一天不打紧。"
他顿了顿:"明早,先送秦朗这封。"
第二天,火葬场,告别厅。
秦树声老爷子,七十九岁,前天夜里走的。老伴早没了,就一个儿子——秦朗,市消防救援支队的指导员,入伍十六年,立过两次三等功,救出来的人,三十七个。
灵堂布置得简单。炜杰以白事铺的名义帮着张罗,眼睛却一直望着门口。
八点五十,门口还是没有那身火焰蓝。
老太太——秦朗的姑姑,红着眼圈说:"别等了。队里有任务,昨夜里还在火场上……他爸走的时候交代,不让催他,说娃守着大家呢。"
炜杰捏着怀里的信,正不知怎么送——日记的规矩,生人的信,亲启即达——
告别厅的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了。
一个汉子冲进来,消防作训服都没来得及换,满脸烟尘,眼睛红得像火场的余烬。他一路跑到灵前,"扑通"跪下,膝盖砸在地砖上的声音,半个厅都听见了。
"爸——"秦朗的嗓子哑得不成调,"我回来了。这回,我赶回来了。"
炜杰走上前,把那个黄皮信封,双手递过去:"秦指导员,你父亲留给你的。信差的信,亲启即达。"
秦朗愣愣地接过。信封上那笔字,是他爸的——老爷子念过私塾,一笔柳体,硬朗了一辈子。
他拆开信,厅里静得只剩冰棺的嗡鸣。
"朗儿:
爸走了,你别哭,爸这一辈子,值了。
你十六岁当兵走,爸送你到村口,你说爸你放心,我守大家。十六年,你守了三十七条命回来,爸在村里,头一辈子没这么直过腰。
爸不怪你赶不上。你守的是大家,爸是大家里的人——你守大家,就是守着爸。
就是有一件,爸放心不下。你妈走得早,爸也走了,往后年三十,你值完勤,记得给自己下碗饺子,别光吃泡面。韭菜鸡蛋馅的,你妈传的手艺,你自己会。
朗儿,爸最后交代你一句:往后火场上,该进进,该出出,你不欠爸的,别拿命赌气。
爸树声绝笔"
信读完,秦朗跪在灵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就那么跪着,把那页信纸贴在额头上,肩膀一耸一耸。
良久,他缓缓站起身,整了整满是烟尘的作训服,对着父亲的遗像,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门口,两个闻讯赶来的年轻消防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定,跟着抬手——三个军礼,敬给一位消防员的父亲。
满厅的人,没有不抹眼睛的。
那页信纸在他手里无火自燃,灰烬打着旋,落在遗像前。遗像上的老爷子,笑得一脸褶子。
回店的路上,炜杰贴身一摸——第二枚功德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躺在他口袋里了。
九枚之数,二。
下午,查"石头"。
苏文茵老师,柳溪镇小学退休教师,上个月走的,八十六岁。一辈子没嫁人,工资一大半都寄给了山里的学生。信封上只有两个字:石头。
"四十年前的山里娃,就留个乳名……"白志成翻着从镇小学抄来的旧名册,"有了!一九八四年,苏老师资助过一个孤儿,大名——石满仓!"
石满仓,四十七岁,如今在城里送外卖。
炜杰找到他的时候,正是晚高峰,他蹲在写字楼底下扒盒饭。听明白来意,这个胡子拉碴的中年汉子,筷子停在半空,半天没动。
"苏老师……走了?"
"上个月。"
石满仓把盒饭搁在台阶上,从电动车座底下摸出一个磨得发亮的铁盒子。盒子里,一沓汇款单存根,收款方都是同一个:柳溪镇小学助学基金。
"我十六岁出山,苏老师给我凑的路费。"他声音闷闷的,"我没本事,念不出书,就会出力。可我年年寄钱,跟她说,老师,你养我一个,我替你养后头的。"
苏老师的信很短:
"石头:
你成家了没有?
老师这辈子,就惦记这一件。你寄的钱,老师一分没动,都替你存着,存折在校长那儿,密码是你出山那年的日子。老师不要你的钱,老师要你说句话——石头,你成家了没有?有个人疼你没有?
师文茵"
石满仓蹲在马路牙子上,一个四十七岁的汉子,哭得像个十六岁的娃。
"老师……"他冲着信纸化成的灰,哽咽着答,"我成家了。媳妇是站点上送水的,去年成的。娃下个月满月……我本想,娃满月了,抱回去给你看的……"
风把纸灰卷起来,打着旋儿,往天上去了。
临走,石满仓非要用电动车驮炜杰一程。路上风大,他扯着嗓子喊:"炜老板,我娃的小名,我想好了——叫念念!念书的念!"
顿了顿,又喊:"大名叫石念茵!我媳妇应了!"
第三枚功德钱,入手。
第三封信,是第二天送去的。市人民医院,呼吸科,十二床。
周秉坤老爷子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氧气管插在鼻子里。病床边,空荡荡的,一个陪床的人都没有。
"周师傅。"炜杰把信封递过去,"您儿子周铁成的信?不对——是您写给周铁成的。您人还在,念先到了。"
老爷子浑浊的眼睛睁大了:"我……我没写信啊……"
"您心里写了二十年了。"炜杰说。
老爷子盯着那个信封,手抖了半天,忽然老泪纵横。
二十年前,儿子铁成不肯学铜匠,要去南方打工,爷俩在铺子里吵翻了天,老爷子摔了锤子:"你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儿子真就二十年没回来。
"我想他……"老爷子抓着炜杰的手,"我怕死了,他都不来……"
"我去叫他。"炜杰说。
周铁成如今就在邻市开五金店。炜杰一个电话打过去,只说了三句:你爸病了,肺气肿,医生说就这几天;你爸床头柜里有个铁匣子,装着你这些年寄回来的每一张汇款单,一张都没花;你爸写给你的信,在我手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秒钟:"……我两小时到。"
一小时五十分钟后,一个五十岁上下的汉子冲进病房,扑到床边,"爸"字还没喊出口,爷儿俩的手就攥在了一起。
炜杰悄悄把那个黄皮信封搁在床头柜上。
信,已经不必拆了。
老爷子当夜精神大好,拉着儿子说了半宿的话。炜杰要走的时候,老爷子忽然叫住他:"小炜……你是白家铺子的?"
"是。"
"你外公那盏灯,"老爷子喘了口气,"是我打的。我记得清楚——那年你外公来,自己带的铜料。我说铺里有现成的,他说不用,说他那铜料老。打座芯那道活,他没让我沾手,自己关在里屋鼓捣了三天……"
炜杰的呼吸屏住了。
"他出来的时候就一句话:"老周,这灯的座,往后谁问,你就说不知道。""
铜料自带,座芯自做——外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任何人知道底座里有什么。
炜杰刚要道谢,病房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笑眯眯的:
"哟,炜老板?真巧啊——你也来看周师傅?"
洪经理拎着果篮,站在门口,目光在病床和炜杰之间,转了一个来回。
炜杰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周师傅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完了。座芯的事,老爷子本就不知道内情,剩下的全是"不知道"——一个真不知道的人,是问不出假消息的。
可洪经理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说明一件事:庙那条线查到头了,他们开始回头查打灯的人了。
饵,快吃完了。
"洪经理消息真灵通。"炜杰说笑了笑,先开了口,"我前脚刚到,您后脚就来——看来这盏灯,您东家是真心想要。"
"好东西,谁不惦记。"洪经理把果篮放下,眼睛却一直没离开炜杰的脸,"炜老板,五十万的事,东家松口了。改天,咱们再谈谈?"
"好啊。"炜杰笑得坦然,"我随时恭候。"
两个人都在笑。
两张笑脸底下,一把刀,一张网,都在往清明赶。
(第五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