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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成一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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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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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完全暗下来之后,何成局才从控制室里走出来。他身上裹着一件从难民那里匀来的旧棉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和小半条前臂。夜风已经很凉了,吹在脸上像被人用冰毛巾一遍遍擦拭。河谷里漆黑一片,只有几盏用电池供电的小灯在挡墙上幽幽亮着,像几颗快要熄灭的星。他一步一步走到挡墙边缘,看着南方,久久没有说话。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方晴。她走得很快,到了他身边才慢下来,和他并排站着。两个人都没开口。风从南面吹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尸体烧焦后的余味。那味道不好闻,但奇怪的是,闻久了竟会生出一种麻木的安心,至少证明这世上还有东西在燃烧。 “柳如烟截到一封电文。”方晴终于说。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声吞掉,“八个字,“界已成形。速离河谷。”来源不明,频率陌生,用的是明码。” 何成局侧过头看她。黑暗中只能看见她半边脸的轮廓,像刀削出来的剪影。他问:“什么时候收到的?” “你昏睡的时候。不早不晚,就在你杀掉那头瘦高丧尸皇之后不到半小时。”方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片,递过去。何成局展开看了一眼,借着手腕上那点极淡的蓝色微光,看得很清楚。 “有人在看我。”他说。语气里没有惊讶,反而带着一种等到了什么的平静。方晴偏了偏头,看着他手腕上的光,像有什么话在舌尖滚了几圈,又咽了回去。片刻后,她说:“这地方不能再待了。不管那东西是人还是鬼,它知道我们在这里。” “如果它想害我们,就不会发这八个字。”何成局把纸片折好,塞进口袋。那上面“速离河谷”四个字像在提醒他,这一带的地下有着比尸潮更麻烦的东西。他不是没感觉到。从苏醒之后,他每踩一步地面,掌心的印记都会跳一下。地底有一种极其细微的、不断变化的脉动,和丧尸皇的心跳不同,和人类不同,像一台藏在山体深处的巨大机器正在缓慢重启。他忽然想起南京地铁隧道里的那面晶壁。想起武夷山基地北面被挖穿的地道。那些散落各地的异常现象,或许早就指向同一个答案:有人或者某种文明,在末日降临之前,就已经把人类的城市建在了它们的东西上面。 “明天,我们离开这里。”何成局说。他转过身,面朝北方。苏南安全区的方向,山高路远,但还亮着几盏灯。那是人间,至少现在还是。 方晴没有反驳。她只是问了一句:“伤兵怎么办?三百多号人,大半走不了远路。” “全部进第二层空间,轮流休眠。还能走的,轻装北撤。”何成局的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个他已经复盘过很多次的方案,“把所有重武器拆散带走,弹药能背多少背多少。粮食省着吃,应该能撑到苏南。” “多久?”方晴问。 “五天,也许六天。”何成局抬头看了一眼云层,“如果下雨,河水涨起来,就只能走山脊。那样会更慢。” “六天。”方晴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够你那条空间发六次疯了。”她指的是之前那些不受控制的能量外泄。话不好听,但何成局知道她没有恶意。她从来都是这样,越在意越用最硬的话说出来。 他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后颈。方晴整个人都僵了一下,像被按住了什么不该被碰的地方。但很快,她就别过头去,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骂了句什么。何成局没再逗她,转身走下挡墙。风从他身后追来,吹得他像一截正在往前走的烟。 天还没亮,营地就开始动了。铁志军带着人把重机枪和迫击炮拆成零件状态,用油布包好,分给身强力壮的士兵背。小武的腿还不太能使劲,但他自己用木棍做了副拐,硬是背着两箱雷管不肯撒手。陈雨桐和唐婉晴在楼里给最后一批伤员做了评估,轻伤的随队行动,重伤的分批进入何成局的第二层空间休眠。柳惠珍和赵雯清点了所有食物和水,把每个人每天的口粮精确到“半块饼、两口水”这样的程度。 余素汐是最后一个离开水电站的。她站在泄洪道旁边,把手伸进水里,十几条水线从掌心散开,像根系一样向四周延伸。她在确认地下水位的变化。几分钟后她收手回来,对何成局说:“暗河的水位还在上升。有人在下面堵了更深处的水路,不是我们干的。这地方,很快会被水从下面泡上来。” “那正好。”何成局说,“我们走了以后,这里会变成一片湖。让那些东西慢慢游吧。” 队伍在天亮后出发。三百七十多名战斗人员,一百二十名轻伤员,加上从水电站附近收拢的几十个难民,总共五百出头。何成局把两百名重伤员收进第二层空间,每隔三小时放出来换一次气。每一次开合,都让他的脸色白上一分。柳惠珍走在他身旁,时不时递水过去。他喝了,但喉咙里总觉得有股煤渣味,怎么都冲不淡。 第一天的路不难走。他们沿着河谷北侧的山脚前进,地势平缓,只是草深石滑。苏晚和葛红轮番在前方探路。苏晚的感知在这时候比什么武器都重要。她能在几百米外就发现隐藏在树丛后的尸群,也能通过地面震动判断哪片土地下面被水掏空。葛红的风系异能帮她掩盖脚步声,也把队伍经过时留下的气味吹向东南,不让上游的尸群察觉。 傍晚,他们在一座废弃的采砂场宿营。砂堆像一个个被遗弃的金字塔,在暮色里泛着暗黄。何成局找了一处背风的平台,把人分成三股,轮流值守。方晴带人清点弹药物资。余素汐和几个水系异能者在砂场低处找到一口机井,水质尚可。柳如烟架起电台,试图与苏南安全区取得联系。但信号很差,耳机里全是沙沙的电流声,像无数人在另一头同时张嘴。 “联系不上?”何成局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柳如烟点点头,没有把耳机摘下来,仍在一遍遍地调整频率。她的指尖被旋钮磨出了红印。何成局没催,只是把水壶放在她脚边。他刚站起来,苏晚就匆匆跑来,脸上是那种他熟悉的、隐忍的紧绷。 “东面三公里,有一支队伍在靠近。人不多,大约五六十个。但速度极快,不是普通人。”苏晚说。 何成局目光一凝:“能在山里跑出这种速度的,只有异能者。” “也可能是感染后的潜伏者。”柳如烟突然说了一句。她依旧低着头,像在自言自语。那个武夷山基地陷落后流传开来的说法,此刻像一根刺,从每个人心里慢慢长出来。 “让他们进包围圈。”何成局说。他看了一眼方晴。方晴点头,带着两个班埋伏到砂堆后方。大刘和几个防御组的骨干守在营地入口两侧。何成局自己站在一口废旧的砂泵旁,正好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三十分钟后,那群人出现了。走在最前面的是个高个男人,穿着破烂的灰色冲锋衣,手里握着一柄短矛。他身后的人大多也拿着冷兵器,有的身上背着小包。队伍里没有人说话,脚步轻得可怕。他们像一群在夜里迁徙的候鸟,队形整齐,目标明确,直奔采砂场而来。 “站住。”何成局的声音在砂堆间响起。那群人同时停下,像被同一根线牵住。高个男人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异常,像涂了一层银粉。 “你们是哪部分的?”何成局从阴影里走出来,身后跟着方晴和大刘。高个男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到他左手腕上。那截外露的小臂上,蓝色印记像一弯极细的月牙。 “武夷山基地,特别行动队。”高个男人开口,声音很沙,像很久没喝水了,“我叫段行舟。我们走了三天,往北找活路。你们是浙江的?” “南京二十六师。”何成局说。他没有过去,也没有让人放下武器。段行舟这个名字他没听过。武夷山基地的编制他多少知道一些,那是南方最大的几个安全区之一,人员构成复杂,异能者比例也高。如果段行舟真的来自特勤队,这些人绝不会只有“走三天”那么简单。 “你们五十六个人,三天能走多远?”方晴从何成局身侧走出来,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段行舟和他身后的人。有几个人的手按在兵器上,身体微微前倾。 “我们跑得快。”段行舟说得很坦然,“异能者,体魄系为主。白天躲,晚上赶。一天六十公里,没问题。” “就凭你一张嘴?”大刘低声哼了一句。 段行舟没有生气。他慢慢把短矛插进地里,然后做了一个手势。身后的人全部蹲下,双手抱膝。这个动作太统一了,像一群被严格训练过的影子。何成局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们有没有经过武夷山北面的地道?” 段行舟脸色变了一下。那变化很细微,但何成局和苏晚同时捕捉到了。段行舟沉默了几秒,说:“我们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这一夜,采砂场里多了五十六个人。何成局让人给他们分了水和少量干粮,但没让他们靠近核心营地。方晴安排大刘带两个班在中间隔开,所有人轮岗值守。段行舟没表示任何不满。他只问了一句:“你们要去苏南?” 何成局点头。 段行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轻声说:“苏南很快也会变成前线。丧尸皇在追你们。它们从南面来,但脚步比你们快。我们在一座山头上见过一次,天快亮的时候,山线南边有十几道光,像极光从地底打上来。那些东西已经连成一片了。” “所以我们更要回去。”何成局说。 段行舟没再说话。他靠在一辆锈穿的推土机上,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塑。夜里风大,他的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人却一动不动。 接下来的几天,队伍不断与零散尸群遭遇。越往北走,路上的痕迹越新,有被压断的树,有半截陷进泥里的军用靴,有几只死在溪边的野狗,脖子上还套着半截皮带。苏南安全区派出的搜索队似乎也曾到过这一带,但都退回去了。柳如烟终于在后半夜联系上了一个微弱信号,是苏南基地外围的民用电台。对方确认了何成局部队的番号,但通话很快被强干扰切断。她说,对面最后的声音是“别走太平河桥”。只有这五个字。 何成局让余素汐改了路线,从太平河桥上游四十里处的一处浅滩过河。那里水流缓,河床硬。余素汐用异能探了半里宽的河底,说可以过。但就在他们渡河的当夜,太平河桥方向传来巨大的爆破声,火光映红了北面的天空。一支不知道属于哪方的部队把桥炸了。段行舟站在河边,看着那火光,忽然低声道:“你们的人还是比我们的人狠。” 何成局没有回头。他看着河对岸,那里有几排微弱的灯光,像夜幕上被针扎出的细小孔洞。苏南安全区就在三十公里外。他抬脚踩进冰冷的河水,一步一步朝对岸走去。河水漫过膝,然后是大腿、腰。柳惠珍跟在他右后方,陈雨桐在左后方。河水没到胸口时,他的第二层空间轻轻张开,把她们短暂地护了进去。再出来时,已经是在对岸的浅滩上。 第十一天的清晨,他们走到了苏南安全区的南大门外。门前的公路被沙袋和反坦克桩封得严严实实,墙头上架着密密匝匝的枪管。哨兵们像一群惊弓之鸟,探照灯反反复复地扫着他们。柳如烟上前对暗号、亮番号。十几分钟后,大门上的小门开了。一个干瘦的军官走出来,用发抖的手朝何成局敬了个礼。 何成局回礼。然后他转身,想清点自己带回来的人。可他刚转过身,眼前就黑了。那黑很软,像从很高的地方坠入一片无底的深水。他听见柳惠珍在喊他,声音被拉得很长。他觉得自己像是躺在一条船上,船在河上漂,天上有光,脚下有风。 他闭上眼,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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