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朱雀航。
谢宏与良奴扮作仆从,都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短褐。
王导,陆玩,司马绍三人相送。
陆玩始终不同意谢宏去冒险:“吾知汝胆大,可汝若有失,建康便完了。”
谢宏笑看着陆玩:“叔父是担心建康完了还是我死了?”
陆玩怒道:“竖子!”
王导在一旁有些不满道:“陆士遥,凤至将是我王氏半子,无需你担忧。”
陆玩气得一个倒仰:“王茂弘,王氏女配不上凤至,只有我陆氏女才配。”
司马绍眼神闪烁,心头叹息。
南北两大顶级士族争抢一个二等士族郎君,传出去都无人相信。
却不知我司马氏亦在谋算谢凤至啊。
陛下说得没错,满朝公卿不如一子,陈郡谢氏有谢凤至,已是大兴之兆。
临行前,谢宏对司马绍揖道:“殿下,我若三日未回,建康城防便由太真公全权署理,只需切记,不可轻出,固守待援!”
司马绍紧紧抓住谢宏的手:“孤静候佳音。”
王胡之也与王导作别,然后三人登上了一条快船。
谢宏专门易了容,贴上了假胡子,头上裹着灰巾,良奴则是腰间挎着一柄环首刀。
王胡之披着皂色氅衣,三人沿朱雀航西行,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撑船的是王氏的两个死士,一路上船橹摇得飞快,桨入水中甚至都没有声响。
谢宏与王胡之坐在舱内,良奴则把刀抱在怀里,一双眼睛始终盯着前方黑沉沉的江面。
船从淮水入长江,再绕行到叛军大营的后方。
这段水路绕得极远,等他们靠近时天边已经泛白。
江上黑乎乎的全是战船,一眼望不到头。岸边的营帐更是在薄雾中看不到全貌。
“什么人?”
一艘巡夜的走轲突然从右侧冲了出来,船上站着七八个士卒,手里俱是举着环首刀,当先喊话的那个队正一手按刀,大声喝问道:“尔等擅闯大营,可知乃是死罪?”
王胡之竟然丝毫不见紧张,朝那队正轻蔑的哼了一声,大声喝道:“吾乃琅琊王胡之,荆州刺史王廙之子,特来求见邓岳将军。”
队正脸色顿时就变了,态度直接垮了下去,连忙躬身道:“郎君可有过所?”
说话的时候队正又扫了谢宏和良奴一眼,见二人垂手低头,分明是两个跟班的奴仆,也就放松了警惕。
王胡之冷笑一声:“伧奴眼瞎不成?看不见船头悬挂之物?”
队正这才看到船头立着一根长戟,戟上悬着一块特制的绛红色徽帜。
这东西叫棨信,乃是顶级士族的前导仪仗,直接彰显持有者的尊贵身份,普通士族都无权使用。
如王氏子弟出行,都会把棨信悬挂在牛车旁,沿途关津仅凭棨信标识就可直接识别身份,享受免检、优先通行的特权。
什么白籍,过所,谱牒都不需要。
见到这玩意儿,其他的谁还敢查啊。
叛军队正也不敢。
毕竟领着他们造反的就是琅琊王氏,只能恭恭敬敬的引导着王胡之的船靠了岸,然后还得派人先去通传。
就在营门口等待的工夫,却听得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人语马嘶。
谢宏转头看去,一颗心顿时悬到了嗓子眼。
夭寿,竟然是王应带着十几骑巡营来了。
虽然天色将明,但营门口火炬如龙,照得白昼一般。
他连忙佝偻着腰,低着头站在王胡之身后,尽可能把脸藏在阴影当中。
蹄声杂乱而来,王应一眼便看见营门口站着的王胡之。
他先是一阵诧异,旋即惊喜的笑道:“阿龄?吾当是谁,原来是阿龄,你怎么会在这里?”
王应翻身下来,快步来到王胡之面前。
王胡之朝王应作了一揖,哽咽道:“阿兄,我父在荆州病故了,我是来寻邓伯山予我一份传信,准备入荆州扶灵回建康。”
王应一怔,脸上表情并无多少哀戚,只是有些愕然:“叔父去了?何时之事?”
他倒也没有怀疑王胡之说谎,王廙有病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根本瞒不住人。至于说王胡之来找邓岳要传信,这更不用怀疑。
毕竟他要顺着叛军的来时路入荆州,有了传信,路途上自然会免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琅琊王氏的谱牒自然是管用的,但万一遇到刁难也未可知。
王应道:“你何必寻邓伯山?且随我去中军大帐见阿父再说。”
说着也不等王胡之答话,直接朝身边两个亲卫一挥手:“牵马来。”
然后拽着王胡之就去骑马。
王胡之没办法,只能回头极快地看了谢宏一眼,然后吩咐道:“汝二人且在此处候着。”
王应直接带着王胡之走了,只看了良奴一眼,有些诧异这个仆役的身材未免太高太瘦了一些,却连谢宏扫都没扫一眼,直接略过。
很快营门口只剩下谢宏和良奴,还有几个看门的哨兵。
谢宏依旧微弓着背低着头,一副奴仆本分。
抬眼朝营中扫过,邓岳的大帐很容易认。
在一排灰黑色的行军帐之间,有一座用黑布蒙顶的独帐,帐前竖着一面将旗,旗帜半卷,在晨风里不时地翻动,鄧字若隐若现。
谢宏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良奴使了个眼色,旋即直接朝着邓岳的大帐走去。
营门口的士卒并没有阻拦,毕竟这两人乃是少将军家中奴仆,身份可比他们高多了。
但邓岳大帐门口的士卒却横枪把谢宏拦了下来。
“何人?”
谢宏不慌不忙的朝着士卒躬身叉手,故意放大声音道:“劳烦通禀邓将军,便说王氏胡之郎君派仆求见。”
那哨兵刚才远远见过王应和王胡之,也没生疑,只对另一个士卒点了点头,便转身进去通传。
不多时,帐中出来一个亲卫把谢宏引了进去。
谢宏走进邓岳大帐之中,帐内的烛火一阵乱晃。
看着这个《晋书》与毛宝,刘遐,朱序并列的名将,谢宏也有些微微紧张。
此人先祖乃是东汉云台二十八将之首的邓禹,还有一位被誉为皇后之冠的祖奶奶邓绥,这位才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名,等同于把东汉这个快要破产的公司直接干成了世界五百强。
皇上这个词就是专指邓绥,垂帘听政也是她的发明。
邓岳以叛乱起,平苏峻之乱,征讨郭默,又率军攻破夜郎,收复汉中,长期镇守交广宁三州,最终官至平南将军,以军功善终。
他一生都在为东晋平定内部的叛乱。
但最大的贡献,却是在镇守南疆的时候,拓展了东晋的西南疆域,极大强化了东晋对宁州等偏远地区的控制。
最终邓岳卒于广州刺史任上。
谢宏知道邓岳不多,却对他的儿子邓遐知之甚多。
再过两年,邓岳会生下东晋最顶级的猛将邓遐。
邓遐勇力绝人,当时人将他比作西汉猛将樊哙,号称东晋第一。
他会是桓温的北伐先锋,攻下洛阳的就是他。
桓温这样的枭雄都忌惮他的武力,罢了他的官。
对了,他还是二郎神的最早原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