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陶太守已至百里。”
“报,陶太守已至三十里。”
石头津。
谢宏与司马绍已经等候多时了。
这几日当利口的战况几乎是每日三报,听闻陶瞻归来,司马绍早早便在石头津迎接。为此他还换上了一身极正式的太子冕服。
东晋太子的正式朝服首服为远游冠,形制与天子的通天冠相近,唯独缺少通天冠前沿的山形装饰,以此明确等级差。
朝服则是主体为绛色纱袍,边缘用黑色的皂色缘边,内搭皂缘中衣。
腰间佩戴金镂玉带,脚穿黑舄,同时配有相应的绶带。
谢宏则是一袭月白深衣,外罩青氅,腰束锦带。
他的眼眶有些发青,明显是没休息好。
司马绍用了全副太子仪仗以示隆重,这也是皇帝的意思。
陶瞻此战以三千敌数万,硬生生拖住叛军五日,绝对是振奋人心的奇迹,再怎么铺张都不过分。
当陶瞻率残部出现在石头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
他站在船头,远远看着渡口偌大的阵仗,一时间有些恍惚。
其实他自己都有不敢相信他能凭借三千乌合之众抵挡钱凤王含五天。
被对方摧枯拉朽一天拿下他都丝毫不意外。
能有如此战绩,全靠谢凤至啊。
“陶使君回来了!”
朝廷鼓吹署的人开始欢呼,迎接凯旋的郊迎仪式开始。
乐工卖力的演奏起来,鼓角笛箫吹吹打打,风格雄浑的铙歌响彻码头,等到回銮时,还要演奏凯歌。
船靠石头津,陶瞻快步下船,整了整甲胄,大步走到司马绍面前,摘下兜鍪夹在腋下,然后单膝跪地:“臣陶瞻,奉令守当利口,今败退建康,请殿下降罪。”
司马绍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双手将他扶起,动容道:“使君以千人当数万,坚守五日,何罪之有?实乃大功也!”
陶瞻心头自然是得意的,但脸上不可能表现出来,沉声道:“此战非臣之功,若无谢郎君之策臣撑不过两日,臣不过是在谢郎君所布之阵上坚守了几天而已。”
他起身转向谢宏,朝谢宏深深一揖。
谢宏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道真公辛苦了。”
一旁的内侍立刻站了出来宣读诏书。
门下:
朕以寡德,纂承天序,夙夜兢兢,思靖四海。
逆贼称乱,荡摇京畿,社稷之重,寄在将帅。
尔等功存社稷,义贯忠贞,书之竹帛,炳然昭明。
今论功行赏,以答元勋:
历阳太守陶瞻进都乡侯,赐绢千匹,金十斤。
行间士卒从征累岁,普加褒赐:
见在者,人赐绢二匹,钱千,谷二斛。阵亡者,蠲其家徭役十年,幼孤由官廪续食至成人。
夫赏不逾时,国之大典。今遣太子诣军,班宣庆赐,速行褒宠,无滞朕恩。
这封赏不可谓不丰厚了,司马睿的用意自然是不言自明。
千金市骨。
给所有的建康守城将士们打个样。
当天晚上的晚宴排场不算太盛,毕竟外有强敌,皇帝也不便过于铺张。
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缺。
陶瞻被安排在殿中偏左的位置,虽非首席,却也极近御前。
谢宏依旧是坐在王导的下首,温峤,王导,陆玩,桓彝,庾亮,陆晔,羊曼等等名士名臣分坐两侧。
司马睿端酒敬陶瞻:“将军有乃父之风,朕有此良将,心甚慰也。”
殿内诸公也纷纷端酒敬了陶瞻一杯。
王导旋即端着酒,低声对谢宏道:“凤至,老夫邀你好几次入府,为何避如蛇蝎?且宽心,老夫不会给你下药,送女这种事老夫做不出来。”
谢宏差点把酒喷出来,连忙低头以袖掩口。
不,老逼登你做得出来。
王悦这几天一直在他耳朵边念叨,连王胡子和王羲之也没事跑来找他,邀请他游玩,宴饮,谢宏统统拒绝。
现在已经有传言,他要当乌衣巷王氏半子了。
这绝对是王导这个老逼登授意的。
搞得陆玩这几天紧张无比,没事就来找谢宏,各种阴阳警告旁敲侧击,诋毁王氏女,推销自己的嫡女如何如何。
谢宏斜了他一眼没说话,王导嘿嘿一笑,也不再多言。
酒过三巡,陆玩忽然朝司马睿行了一礼:“今日陛下赐宴,为陶将军贺,但当利口之战若无谢凤至运筹帷幄,此战万不能撑。陶将军高义不居功,依臣看,此役二人皆当重赏。”
王导的脸色顿时一黑。
好你个陆士遥,竟然把老夫要说的话抢先说了。
你这是非要跟老夫抢人啊?
满殿大臣纷纷点头,庾亮坐在谢宏斜对面,目光复杂的端起酒杯,朝谢宏的方向抬了抬。
谢宏回敬,两人相视一眼。
司马睿正要说话,王导却突然开口道:“陛下,老臣认为不妥。”
殿内所有人纷纷看向王导。
王茂弘这是怎么了?
你不是最喜谢氏子吗?为何要阻止他升迁?
陈郡谢氏地位不高,谢氏子若想配得上王氏女,那必然是身份越高越好啊。
如此琅琊王氏才不会被嘲笑。
“谢凤至已蒙陛下殊恩,以秘书郎起家,不可再行封赏,此功可累至平叛之后再赏。”
这一下轮到陆玩变脸了。
王茂弘,我陆氏跟你势不两立。
你王氏如今什么名声没点数吗?
凤至怎么可能娶你王氏女?
司马睿也陷入了沉思。
凡厥衣冠,莫非二品。
九品中正制规定了一品空设,二品被顶级高门完全垄断,非顶级士族只能获得三品及以下的乡品。
秘书郎,著作郎成了顶级高门的专属起家官。
非顶级士族根本不具备出任这类清官起家官的制度资格。
能突破限制的属于极个别特例。
满足这种条件的只有三种情况。
拿陶氏来说,陶侃的显赫军功,足以让陶瞻得到皇帝为其开恩,封一个秘书郎。
但要满足一个致命条件。
那便是——陶氏必须是仅次于王氏的次等士族。
但陶氏是寒门,连士族都不是。
第二种情况,就是与顶级高门联姻的次等士族。
通过和王,庾这样的顶级门阀建立姻亲关系,借助姻亲的门第背书提升自身乡品,也能破例获得这类起家官资格。
这就是为什么郗鉴一门心思要跟王氏联姻的根本原因。
若郗璇嫁给了王氏子,那么,郗氏便能以二等士族,流民军统帅的身份,为儿子郗愔求来这个清贵官职,高平郗氏原地起飞。
第三种就是极少数以玄学名满天下的低等士族子弟,会被打破常规铨选流程获得这类职位。
但历史上整个东晋一朝这样的人仅有一个。
皇帝虽然以谢宏编撰《谢氏算则》给了他秘书郎,但朝堂上几乎绝大多数都不服。
这个时候好容易群臣都看谢宏顺眼一点了,皇帝若再行封赏,群臣当面不会说什么,但背地里谢宏立刻又会被人针对。
所以此事作罢。
宴毕,群臣离宫,司马睿命人去召太子。
司马绍赶到时,司马睿示意他坐近。
“道畿,朕询汝一事。”司马睿的声音有些低沉:“谢凤至会不会变成下一个王阿黑?”
司马绍心下一凛。
他没想到皇帝竟然会这么问,思忖片刻答道:“不会。”
“为何?”
司马绍道:“谢宏此人极重情义,不贪权柄不私甲士之人如何会成下一个王处仲?”
司马睿点了点头,道:“这几日的传言道畿有何想法?”
司马绍沉思片刻,低声道:“阿父是想……”
司马睿叹息道:“可惜汝妹尚幼,朕的身体坚持不了多久了,想从汝叔伯之女中挑一聪慧知礼的过继到名下封为公主,招谢宏为驸马都尉。”
司马绍早已猜到父皇会有此意。
毕竟司马睿之前就说起过这件事。
他沉吟道:“阿父,此事须先探一探谢凤至的口风,凤至极重本心,若让他觉得这是在裹胁,恐会适得其反。”
司马睿点头道:“那便由汝去问,谢氏子尚公主才能令汝一展抱负。”
司马绍如何不懂这些?
士族势力,皇权旁落,谢凤至这样的大才若与士族联姻,皇权只能愈发式微。
但他若成驸马都尉,那便是他最大的倚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