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谢鲲下了山。
谢宏带着谢尚送至道口,葛洪还没起来,自然没来送人。
登车前,谢鲲在牛车前站定,然后回身看了谢宏一眼,又看了看站在谢宏身后的谢尚。
谢尚垂手而立,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好好跟着汝兄。”
说完这句谢鲲便上了车,牛车缓缓离去。
谢宏目送牛车消失,这才转过身来朝谢尚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小子,你可落到我手里了。“
谢尚有些害怕的看着谢宏:“阿兄要干什么?”
“哈哈哈。”
谢宏没再理他,转身回了别院。
葛洪睡醒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泡澡,他把谢宏的别院当成澡堂子了。
用过了朝食,葛洪老实不客气的收罗了一大包袱吃的用的,吩咐老仆背着回了自己的草庐,说是明天再来。
谢宏有些哭笑不得。
自己的出现,似乎打开了葛仙翁身上的什么阀门啊。
历史有载,葛洪文武双全,务实求真,而且寡欲淡泊,极少被外物影响。
丹阳葛氏虽非顶级高门,但在江东的影响力极强,东吴时期乃是真正的名门,身为贵胄之后,葛洪因年少家道中落,形貌普通有些自卑,直到遇到了谢宏,他才发现自己似乎找到了真正的同道中人。
他能感受到谢宏对他有这一种异乎寻常的尊重,甚至那种尊重超过了任何人,包括谢鲲。
但那种尊重又不是谨小慎微,而是真正的把他当成了一个亲近的长辈。
葛洪走后不到一个时辰,山道上又有人来了。
阿六跑过来:“郎君,郎君,山下又来车队了,好多车。”
谢宏带着谢尚走至道口,便看见山道上一队牛车排成一列,每辆车都由两头黄牛并驾拉拽,车上是堆得满满当当的箱笼和麻袋,一共有十辆双辕牛车。
一个四十来岁的甲士骑着快马奔来,直接翻身下马,对着谢宏深深一揖:“谢郎君,仆乃郡守府上曲帅周平,奉我家主人之命,送来罗氏章氏的赔罪之礼,还请郎君过目。”
说着这位曲帅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
周光之父乃是名将,麾下自然不缺部曲,这位部曲帅应该是周光的亲信心腹。
谢宏接过竹简打开,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清单,字迹工整,应该是郡府书吏的手笔。
清单上光是上等绢帛就有五十匹。
然后是细葛布一百匹,青釉瓷器两箱,碗盘钵罐各若干,漆器食具三箱,全是朱漆盘,黑漆碗,彩绘羽觞,件件都是珍品。
其中还有茶叶三十斤,茯苓,黄精各数袋。另有蜀锦四匹,单独用素绢裹着,竟然还有一大盒沉香。
这是当下最珍贵的熏香,皇帝也就用这种了。
士族家中的熏香是必不可少的东西,一般都是用苏合香,甚至穷一点的还要自制熏香,沉香乃是当下公认的顶级贵重熏香。
当然,清单的最后一行字才是谢宏关注的。
赤金十三斤。
谢宏的目光在这一行字上停了片刻,旋即抬起头来:“辛苦你了,陈伯,吩咐李氏准备一碗冰酥给这位军主。”
周平连声说不敢,然后从自己背上解下一个包袱,双手奉上:“我家主人有命,此物须亲自交予郎君之手。”
谢宏接了过去,入手一沉。
打开一开,里面是一只木匣,再打开锁扣,掀开了匣盖。
一旁的谢尚眼睛顿时瞪得滚圆。
匣中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排金饼,每一枚都有半掌大小,表面带着熔铸时的细密波纹,一共十三枚。
谢宏自己也从未见过这么多的黄金,手心微微有些冒汗。
不动声色把匣盖合上,没有多说什么,顺手就交给了谢尚。
谢尚……
“东西我收到了,陈伯,带这位军主下去歇息。”
周平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再度深深一揖,然后转身跟着陈三去了。
车上的东西自有周光派来人卸货,箱笼和麻袋被搬进了别院内的空地,整整齐齐地码了好几排。
阿蘅跑了出来,站在一旁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朝阿苓喊道:“阿苓你快来看,全是绢!上好的绢。”
她想伸手摸却又缩了回去,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董氏乃是寒门,细麻布就是最好的面料了,她和阿苓也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有一套细葛布新衣服。
至于说绢?
手绢算不算?
阿蘅有一条绢制的手帕,那还是她十岁的时候,阿父阿娘给她的生辰礼,一直到现在都舍不得用。
阿苓跑了出来,瞄了一眼堆积如山的绢帛,然后猛地瞪大了眼睛再也挪不开了。
谢宏直接笑着朝阿蘅说道:“喜欢吗?你们两人和李氏每人赏一匹,阿苓,限你旬日之内,给每个人制一身绢衣来穿。”
阿苓都傻了。
阿蘅飞快的看了他一眼,然后缩了缩脖子,捂着嘴差点哭了出来。
李氏制了一碗冰酥之后也走了出来,正好听到谢宏的话,顿时上前敛衽行礼:“郎君,万万不可,婢不能受赏。”
当下一匹普通的绢市价约为数千钱,而上等的丝绢一匹甚至能至卖万钱,也就是一两黄金。
李氏全家一年的收入也就不过一匹上等丝绢而已。
谢宏却是一瞪眼:“让你拿着就拿着,每个人还有一匹布。”
谢宏让阿蘅去把陈三招来,陈三正在陪着周平,听到阿蘅叫他,立刻告罪一声便赶了过来。
“陈伯,这些东西交给你了,给郡守的人每人赏两百钱。”
吩咐完,谢宏对着谢尚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谢尚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死死抱着怀中的匣子跟了上去。
“阿兄,如许多的黄金,可要好好藏起来啊。”
谢宏哼了一声:“看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谢氏穷蹙至斯?”
谢尚苦笑一声:“祖父携家族南渡时并无财货,谢氏可谓清贫,江左富庶之地早被顾陆高门所占,谢氏没有现成的田产,又无琅琊王氏那般有皇帝直接赐田,只能到会稽求田问舍。”
谢宏不由得恍然。
对的,谢氏早期只能在会稽东山一带隐居经营,直到谢安出仕前后,家族庄园产业才逐步发展壮大。
“阿父又是疏旷的性子,全靠弟苦苦支撑。”
谢宏顿时对谢尚刮目相看。
好家伙。
你才十四啊。
你是如何做到八岁出名,让一众名士喜爱非常,又要养家糊口的?
我他娘十四岁在干啥?
疏旷的意思就是挣钱不多,花钱没数。
伯父,你竟然啃小?
历史上谢鲲明年离世,丹杨尹温峤登门吊唁,谢尚在丧礼上痛哭尽哀,之后擦干眼泪和温峤对谈,举止谈吐远超普通孩童,温峤从此一路护着他起飞。
原来当家当得早也有好处啊。
学问好,长得好,又风流,通音律,会谈玄,还他娘会持家。
你才是主角吧?
谢宏都酸了。
“既然族中这么穷了,这些东西为何伯父不留下,都给我送来?”
谢尚诧异的看着谢宏:“此乃罗氏给阿兄的赔罪之礼,如何能并入族中?”
谢宏叹息一声,伸手拿过匣子,从里面掏出三块金饼往谢尚手里一塞:“拿去,这是我给你的,不许拒绝,还有,明天安排人送十匹绢帛,二十匹布,一匹蜀锦,两斤沉香送去南昌。”
不等谢尚说话,谢宏抱着匣子转身走进了书房。
肉痛。
谢尚看着他的背影,慢慢低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