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庙内香火袅袅，人影错落。
碧林王一身常服走在最前，宁淑王后牵着沅瑶跟在身侧，数十名护卫散在四周，不着痕迹地隔开人流。
虽是微服出行，可王室气度掩不住，沿途不少人下意识地侧目。
这段时间来白鹿庙上香的人，有军士，有江湖人，有百姓，但极少有王室贵胄之人。
刚跨进大殿，沅瑶的眼睛刷地一下就亮了。
人群熙攘，她的目光却直直穿过层层人影，牢牢锁在了大殿正中央的那尊白玉石雕上。
熟悉的白玉底色，夹杂着细碎的浅灰石纹，和她记忆里当初齐霁石化沉睡时的材质一模一样。
沅瑶一激动，当即就想挣开王后的手往前跑。
“瑶儿，莫冲动。”
宁淑王后轻轻拉住她的手腕，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郑重：“这里不是碧林王宫，身在国外，行事需得谨言慎行，不可莽撞。”
“我知道了，母后。”
沅瑶乖乖点头，脚步也收住了，可那双眼睛却像粘在了石雕上似的，一眨不眨地望着前方，满脸都是按捺不住的急切。
“碧林王上，好久不见了。”
一道清润的女声从旁侧传来。
苏晏玑带着竹丫缓步走近，微微颔首行礼。
碧林王见状也略一抬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苏会长，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你。”
“王上客气了。”
苏晏玑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大殿里的人流，轻声道，“这白鹿庙，我万花商会是出资构造的势力之一，这段时间我自然会在这里。”
碧林王望着她，由衷感慨：“当初苏会长来碧林国开办报馆，本王便觉得这《列国要纪》不简单，只是没想到，短短不到两年，它竟成了天下传讯的第一利器，万花商会还与苍梁国真正结为了核心商事伙伴，苏会长的手段，本王佩服啊。”
“王上谬赞。”
苏晏玑轻轻摇头，语气平淡。
“我不过是个做生意的，赚些银钱罢了，再说了，就算有再多的钱，这世上也有很多事，终究是办不成的。”
她说着，视线转向大殿中央的白鹿石雕，眸色暗了几分。
“不瞒王上，我到这儿已经好几日了，期间请了万药谷的医师，寻了好几家宗门的修士，各样法子都试过了，却没人能让石躯重焕生机。”
她转头看向碧林王，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我知道白鹿最早出自碧林国，也曾在王宫盘桓许久，出了这样的事，想必王上与王后，心里都不好受。”
“小白才没死！”
话音刚落，旁边的沅瑶忽然仰起小脸，脆生生地开口。
碧林王脸色微变，连忙伸手捂住女儿的嘴，低声斥道：“瑶儿，不得胡言！”
他心里和女儿是一样的想法，可想得却更深。
石化蜕变之事，知情者寥寥无几。
如今天下都认定白鹿已死，若是从碧林王室口中传出“未死”的风声，难保不会引来各方势力窥探，徒生事端。
这话，关起门来自己人说说也就罢了，在外人面前，还是能不说就不说，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苏晏玑看了眼沅瑶涨红的小脸，轻轻一笑，并没往心里去。
她只当是小孩子和灵兽感情深，接受不了死讯罢了。
“好了，王上，王后，请随我来。”
苏晏玑侧身让开路径，吩咐身旁的竹丫：“竹丫，带碧林王上去香案那边。”
.........
香案前人来人往，烟气缭绕。
沅瑶握着三炷香，站在人群里，目光四处扫过。
旁边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被母亲牵着手，小脸哭得通红，一边抽噎一边摇头：“我不信……神鹿不会死的，娘你骗我，神鹿连那恐怖的石化都能顷刻间治愈好，怎么可能自己石化了……”
妇人搂着孩子，红着眼圈叹气，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沅瑶眼睛一亮，下意识就想开口说“他真的没死”。
但胳膊却被轻轻拽了一下。
只见宁淑王后微微摇头，屈起手指，轻轻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
沅瑶鼓了鼓腮帮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老老实实地点燃香，对着石雕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心里却在小声说：“小白，我知道你就是在睡大觉，对不对？”
沅瑶仰着小脸，仔细打量着面前的石雕。
石雕的大小，比沅瑶记忆里的齐霁要高一些，身形也更健硕。
沅瑶心里犯嘀咕：“小白似乎又长大了，这次石化沉睡......会不会比上次更久啊？
香案前，碧林王持香而立，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望着眼前昂首挺立的白鹿石雕，他忍不住想起过去。
那时他初闻齐霁，还是沅瑶失踪被找回的时候，得知了国内有这么一头通人性的小白鹿。
第二次听闻则是国内爆发洪灾，白鹿异兽屡次救人，还助手下击杀了十大恶人之一的血刀。
第三次则是无数江湖人设法捕捉白鹿，之后更是频频听闻，最后甚至亲眼所见。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碧林王也算是一路见证了齐霁的成长，期间他还动过心思，想要将齐霁捕获入宫，陪伴沅瑶，顺带作为碧林王室的镇国异兽。
谁能想到，不过短短近三载光阴，这头白鹿竟已名动天下，成了万人祭拜的灵兽。
碧林王和沅瑶不一样。
沅瑶虽然知道齐霁有过石化沉睡先例，但多是凭着孩童的直觉与亲近，笃定白鹿没死。
而碧林王则是理性分析，甚至来之前，他还翻遍了王室珍藏的古籍。
古籍所载，天下灵兽虽各有神通，可成长速度皆有定数。
从来没有任何一尊灵兽，能在不到三年的时间里，就从一头寻常鹿形异兽，成长到能力战万军，甚至短时间对抗银云天狮这等完全成长起来的灵兽的地步。
齐霁的存在，早已超越了所有典籍的记载。
碧林王分析，齐霁体内的血脉，应该超越了正常灵兽的极限。
这样的存在，绝不可能轻易陨落。
碧林王在心里暗道：“待你再次苏醒之日，怕是要真正震惊整个天下吧。”
“踏，踏，踏......”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庙外传来，带着几分肃杀之气。
庙内不少人都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只见庙门处，一群身着青灰色道袍的人缓步走入。
为首的女子体型丰腴偏胖，道袍下摆，袖口，都沾着深浅不一的暗褐色血迹，身后的弟子们也大多如此，一身风尘仆仆的煞气。
“是青阳道宗的人！”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听说这段时间，青阳道宗的人一直在找云燕国的麻烦，杀了好多人了……”
“可不是嘛，云燕国的士兵好像都抗议了好几回了，甚至都要动手了，可洛央国和苍梁国，明里暗里都站在青阳道宗这边。”
“唉，玄胤国和万佛寺的事才刚消停，怎么又出这档子事……这天下，真是多事之秋啊。”
“谁说不是呢……不会又要打起来吧？”
议论声里，玄泠径直走到香案前。
她接过弟子递来的香，点燃，对着白鹿石雕深深一揖。
香火明灭，映着她冷冽的眉眼。
“白鹿。”
玄泠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劲儿：“我本来想直接杀去云燕王宫，宰了云燕王给你报仇，可温清和他们几个死活拦着，说会牵动天下大势，我师父也传令不让我妄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石雕，语气中透着几分执着的冷意。
“所以我改主意了，云燕王的命暂且留着，但我会杀云燕国十万士兵，给你出气，如今已经杀了七千多人，你再等等，很快就凑齐了。”
说完，她将香插入香炉，转身便要带人离开。
可刚迈出两步，一个小小的身影忽然从旁边冲了出来，拦在了她面前。
碧林王和宁淑王后脸色一变，连忙上前，却已经来不及了。
沅瑶仰着小脸，站在玄泠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一点也不怕她身上的煞气。
她看着玄泠，认认真真地开口：“这位胖道长姐姐，你之前说要收我为弟子的事，还算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