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魁大赛第三日,平康里从早上开始就挤满了人。
卖糖人的、卖茶水的、卖瓜果的,全都挤在广场外面吆喝。
比过年还热闹。
楚玄却一点都热闹不起来,毕竟知道有人要杀他,心里多少有点虚。
他坐在揽月楼的候场区,手里端着茶,茶水已经凉了半盏。
今天是最后一天。
上午比歌艺,傍晚比舞艺。
所有分数加起来,谁能拿下花魁,今天就见分晓。
但真正让楚玄在意的,不是台上,是台下。
他目光扫过广场四周。
茶棚、酒楼、客栈二楼、灯架后方、后台通道。
人太多了。
多到任何一个角落都可能藏着刀。
叶红鱼又不在他身边,完全没有安全感。
从清晨起,她就消失了。
这是昨晚定好的。
明面上,楚玄身边只有虎妞和几个黑虎帮兄弟。
暗处,叶红鱼盯着那两个杀手。
二皇子的人以为他身边最强的也就是虎妞这种绿林莽汉。
他们不知道,这片广场上还藏着一把真正的快刀。
“东家。”苏星竹轻轻喊了一声。
她今天穿得很素。一身淡白衣裙,长发用一根玉簪挽起,脸上只点了很浅的妆。
越是这样,越显得干净。
她手里抱着琵琶,眼神比前几日稳了许多。
“紧张吗?”楚玄问。
苏星竹摇了摇头,又轻轻点了点头。
“有一点。”
“但只要公子在,星竹就不怕。”
楚玄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自从那晚欢好过后,这丫头现在看他的眼神,真是软得能把人骨头泡化。
要不是场合不对,他真想揉揉她的脑袋。
“记住我说的。”楚玄压低声音,“唱的时候别想着赢沈如烟,也别想着赢醉仙楼。”
苏星竹认真看着他。“那想什么?”
“想你自己。”楚玄道,“你从人牙行走到今天,不是为了给谁争脸。你是让他们看看,苏星竹不是谁买来的货物,也不是谁手里的玩意儿。”
苏星竹眼眶微微泛红,把琵琶抱得更紧。
“星竹明白。”
很快,歌艺比试开始。
前面几家青楼姑娘唱得也不错。
有的嗓子亮,有的转音巧,有的娇媚入骨。
台下喝彩声一阵接一阵。
可楚玄知道,这些都不够。好听是好听,但没有心。
直到醉仙楼的沈如烟亲自上台。
她今日没有弹琴,只站在台中央,唱了一首旧曲《寒山别》。
曲子清冷,唱腔极稳。
一句出口,满场都安静下来。
不得不说,沈如烟是真有本事。
她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不光是因为她长得好看、身材带劲,关键是那种气质。非常难得。
一曲唱完,评审团那边掌声不断。
刘妈妈笑得眼角褶子都开了花。
司仪的声音很快响起。
“下一位,揽月楼,苏星竹。”
苏星竹抱着琵琶上台时,广场上明显多了几分期待。
经过前几日的比试,已经没人敢小看揽月楼。
楚玄抬手。
物料棚顶上,几盏琉璃灯同时调整角度。
阳光被薄纱遮去一部分,淡淡的光落在苏星竹身上。
没有昨天那么惊艳,却多了一种恰到好处的凄美。
苏星竹坐下,指尖轻拨琵琶。
第一个音出来,楚玄就知道稳了。
她唱的是《虞美人》。
这是楚玄改过的曲子。
原词里的亡国之痛,他不能原样照搬得太明显,但那种“回不去”“留不住”的味道,被他保了下来。
“春花秋月何时了……”
第一句出来,评审席上就有人抬起了头。
第二句出来,台下几个原本笑着说话的文人,嘴慢慢闭上了。
等苏星竹唱到后半段,声音微微压低,像是把所有委屈都藏在喉咙里时,楚玄看见一个文人抬手抹了抹眼角。
柳三娘站在旁边,手里的帕子攥得死紧。
她没有说话。但楚玄知道,她听进去了。
在场这些人里,真正懂“身不由己”四个字的,绝不止苏星竹一个。
一曲终了。
广场上的掌声像浪一样炸开。
评审团没有太多争议。
歌艺项目,苏星竹第一。
醉仙楼沈如烟第二。
凤鸣阁第三。
分数公布的那一刻,柳三娘差点跳起来。
“东家!追平了!”
楚玄也长出了一口气,总分追平醉仙楼。
最后一场舞艺,直接定生死。
台上是这样。
台下也是这样。
午后到傍晚这段时间,是最忙的。
楚玄带着柳三娘在后台检查道具。
灯架角度,绸带长度,琴弦备用,舞台木板有没有松动,姑娘们的水有没有被换过。
每一项他都亲自过了一遍。
郭嫂送来的吃食,全都封着蜡。
虎妞带着黑虎帮的人,把揽月楼候场区围得像铁桶。
楚玄看着一切都按计划推进,心里却越发绷紧。
越平静,越说明刀还没落下来。
“东家,星竹那边已经换好舞衣了。”柳三娘走过来低声说,“还有半个时辰。”
楚玄点点头。“我去后巷透口气。”
柳三娘脸色一变:“这个时候?”
“就在后面,不走远。”楚玄看了她一眼,“人太多,我脑子有点乱。”
这是真话。
他需要冷静,也需要给对方一个机会。
如果杀手一直不动,等苏星竹登台时再混乱下手,变数更大。
到时候防不胜防更难受,不如他主动走到一个可控的地方。
后巷比广场安静得多。
墙根堆着几个空酒坛,远处能听见前台传来的锣鼓声。
楚玄沿着墙边走,手掌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
那里藏着一把短匕。
他现在不是以前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了。
三流中品。
虽然不算高手,但至少能挣扎一下。
果然。
刚走到巷子中段时,楚玄忽然停下脚步。
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
如果不是这段时间被叶红鱼天天揍,他根本听不出来。
只是没想到对方居然盯着这么紧,刚有机会就已经迫不及待了。
下一瞬,前方阴影里也走出一个人。
黑衣,斗笠,长包。
楚玄心里有些发紧。
毕竟他没有真正的实战过,平时都是跟叶红鱼对手练习,从来没有经历过生死搏斗。
这时。
前后各一人,正好封死退路。
后方那人没有废话,直接抽刀。
长刀出鞘的声音,在窄巷里刺得人头皮发麻。
楚玄第一反应不是跑。
因为叶红鱼说过,遇到高手夹击,第一件事不是跑。
跑,只会会把后背送给刀。
贴墙,减少受击面,拖时间。
前方刺客没有半句废话,长刀斜劈,直奔楚玄肩颈。
这一刀又快又狠。
楚玄侧身一闪。
三倍体质在这一刻救了他。
刀锋擦着他的衣袖划过。
“嗤啦!”
半截袖子飞了出去。
如果慢半拍,飞的就不是袖子,是他的半条胳膊。
楚玄心惊,但却没有退。
他咬牙往前顶,右拳猛地砸向对方持刀手腕。
崩拳!
内力顺着呼吸法涌出。
“砰!”
这一拳砸实了。
刺客手腕微微一颤,但也只是颤了一下,刀都没掉。
楚玄心里一沉,这特么差距也太大了。
对方反手一肘撞来,楚玄抬臂格挡,整条胳膊瞬间发麻。
后方刀风已到。
楚玄来不及多想,身体一矮,一脚撩向对方下盘。
撩阴腿。
这招阴损,但好用。
后方刺客明显没想到一个青楼掌柜会用这种招,脚步微微一顿,向后退了半步。
就这半步,楚玄捡回一条命。
他顺势翻身,退到墙角。
三招。
只三招。
他已经满头冷汗,手臂发麻,胸口气血翻涌。
二流巅峰和三流中品之间的差距,真不是嘴上说说。
他能撑住,不是因为他强。
是因为叶红鱼教的东西够狠够实用,也因为对方一开始低估了他,不然被秒都有可能。
前方刺客再次逼近,声音沙哑:“情报错了,他练过武。”
后方刺客冷冷道:“那又怎么样?不过三流而已,杀。”
楚玄咧嘴笑了一下:“两位,这么看不起三流?我好歹也是花钱练出来的。”
没人接他的话。
前方刺客一刀直逼心口。
楚玄眼神一凝。
这一刻,他脑子里没有任何乱七八糟的念头。
只有叶红鱼教他的第五招。
借力,反锁。
刀锋刺来的瞬间,楚玄右手贴着刀身侧面猛地下压,左手扣住对方手腕向外翻。
成了!
刀尖被他硬生生压偏三寸。
但下一刻,刺客手腕猛地一震。
楚玄只觉得一股巨力撞来,反锁瞬间崩开。
刀锋贴着他的左臂划过。
“噗!”
鲜血飞溅。
楚玄牙关猛地咬紧,硬是没叫出声。
他反而顺势一把扣住刀身,五指被刀刃割开,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刺客眼神一变。
他没想到楚玄竟然敢徒手抓刀。
完全是个疯子。
楚玄当然不是疯,他只是在拖延时间。
但左臂传来的撕裂感让他一阵阵发晕,鲜血顺着他的五指“吧嗒吧嗒”滴在石板上。
就在前方刺客准备再次出手时,巷口上方忽然传来一声轻的瓦片声。
紧接着,一道黑影从屋檐上落下。
没有风声,没有喊杀。
是叶红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