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刮过废墟，卷起尘土和血腥味。
苏三站在营地边缘，背对着那堆碎石，拳头握得发白。
他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就看见那些石头上沾着的血。
怕一回头，就忍不住冲回去继续扒。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是啸月拖着断腿挪过来的。
“苏三。”啸月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石头，“你该休息。”
“睡不着。”
苏三盯着墨家域的城墙，城楼上灯火通明，墨家弟子正一捆一捆地往垛口上堆箭矢。弩车的弦被拉紧的声音在夜空中格外刺耳，像是什么巨兽在磨牙。
“明天天一亮，墨玄就会打开城门。”苏三的声音很平静，“到时候，我得站在那城楼下，带着所有人冲进去。”
“你能行。”啸月说。
“我知道我能行。”苏三转过头，看了一眼废墟的方向，“但我答应过他，要等他出来喝酒。”
啸月沉默了。
他也看向废墟，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
地面震了一下。
很轻，像是谁在夜里翻了个身。
苏三猛地抬起头，看向废墟。
“你感觉到了吗？”他问。
啸月皱眉：“什么？”
“地面。”
苏三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害怕，是激动。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那堆碎石。
又是一震。
比刚才更重。
碎石堆上，有几块拳头大的石头滚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三开始往前走。
“苏三？”啸月在后面喊他。
苏三没停。
他越走越快，最后直接跑了起来，冲向那堆废墟。
营地里，守夜的士兵全都站了起来，看着他冲过去。
“少主！”有人喊。
“别过来！”苏三大吼，声音炸裂在夜空中，“都别过来！”
他在废墟前停下来，跪在地上，把手贴在碎石上。
地面在震动。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地脉波动，而是有节奏的、一下一下的震动。
像是心跳。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深处撑破这堆石头，往上爬。
“石蛮！”苏三吼出来，喉咙都劈了，“石蛮！是你吗？！”
碎石堆的缝隙里，突然透出一丝光。
土黄色的光。
很暗，很暖，像是大地的颜色。
然后裂缝越来越多，光越来越亮，碎石开始剧烈摇晃，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撞出来。
苏三往后退出两步，眼睛死死盯着那团光。
轰！
碎石炸开了。
一只手臂从碎石中伸出来，撑着地面。
那只手臂上全是血，肌肉鼓胀，青筋暴起，皮肤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土黄色光芒，像是一层石甲。
然后第二只手臂伸出来。
巨大的躯干从碎石中撑起，石蛮半跪在地上，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身体已经不像人了。
肌肉膨胀得像是岩石雕刻出来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光，土黄色的光芒顺着筋脉流遍全身。他身上的伤口还在，但伤口边缘正在快速愈合，新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来，覆盖住那些深可见骨的伤痕。
他的气息在暴涨。
武宗巅峰。
武尊境。
武尊中期。
武尊巅峰。
半圣。
苏三能感受到，石蛮体内的气血像是点燃了什么，正在疯狂地往上冲，突破一层又一层的壁垒，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血脉深处苏醒过来。
“石蛮……”
苏三喊了一声，嗓子都哽住了。
石蛮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睛亮得像两块燃烧的琥珀，瞳孔里映着一层土黄色的光，像是地底深处的岩浆。
他看着苏三，嘴角咧开，露出一个笑容。
“苏三。”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好像睡了一觉。”
苏三冲上去，一把抱住他。
石头一样硬的肌肉硌得他肋骨疼，但他不管，死死地抱着，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又会消失在那堆碎石里。
“你小子……”苏三的声音在发抖，“我就知道你没死。”
石蛮被他勒得喘不过气，但还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背。
“地底下，有东西。”石蛮说，“我摔下去的时候，撞到一块石头，那块石头里全是光。”
“然后呢？”
“然后我看见了好多个人影，他们都穿着石家的衣服，站在一口棺材旁边。”石蛮的眼神有点发直，像是在回忆什么，“他们看着我，说，石家小子，你终于来了。”
苏三愣住了。
“那些……是你石家的先祖？”
“不知道。”石蛮摇了摇头，“但他们把手按在我身上，把什么东西灌进了我身体里。”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
土黄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形成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
“他们说，这叫“大地之心”。”
话音刚落，地面猛地一震。
营地里的战马惊了，嘶鸣着往后退。士兵们纷纷扶住武器，有人直接摔在地上。
苏三感受到脚下的地面在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涌上来，穿过他的脚底，流向石蛮的方向。
石蛮把拳头握紧，光芒瞬间爆开，像是一颗太阳从废墟中升起，照亮了半边天。
城楼上，墨家弟子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纷纷用手挡在眼前。
“那是……”有人惊恐地喊出来，“武圣？！”
墨玄站在城楼最高处，看着废墟方向的光芒，脸色阴沉得像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冷。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地脉传承。”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不甘，“石家的老东西们，还是把东西留下来了。”
但他的话没有人听见。
因为石蛮已经从废墟中站起来了。
他站直身体，身高比之前整整拔高了一个头，肌肉在月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像是刚从地底挖出来的古化石。
他看了一眼地面上一动不动的古妖尸体，那些是被碎石砸死的古妖精锐。
“就这些？”他问。
没等苏三回答，他一步迈出，踩在碎石上，碎石直接炸开，塌陷的地面被他踩出一个凹陷。
他落在古妖尸体堆里，一拳砸下去。
轰！
地面炸裂，土黄色的冲击波朝四面八方扩散，古妖的尸体被直接震成了肉泥。
十几只还在废墟边缘苟延残喘的古妖精锐，被这一拳的余波扫到，身体直接碎裂。
一拳。
十几只古妖，灭光。
苏三站在后面，看着石蛮的背影，感受到他体内那股强大到几乎要溢出的力量。
武圣。
石蛮真的突破武圣了。
石蛮转过身，走向苏三。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地面震动，像是一只行走的巨兽。
他走到苏三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苏三。
苏三比他矮了一个头，仰头看着他。
“你变高了。”苏三说。
“你变矮了。”石蛮咧嘴笑着，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一个大老爷们，站都站不稳，脸上的泪混着血，糊了一脸。
“苏三，”他哭着说，“我看见我爹了。”
苏三嗓子一紧，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看见他站在那口棺材旁边，看着我。”石蛮的声音在发抖，“他说，儿子，你长大了。”
苏三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你爹说得对。”苏三说，“你长大了。”
石蛮蹲下来，把脸埋在手臂里，呜呜地哭出来。
苏三蹲在他身边，没说话，只是把手按在他肩膀上，感受着他身体里那股还在震动的大地之力。
营地里，所有人都跑出来了。
啸月拖着断腿冲在最前面，看见石蛮蹲在地上哭，他愣了一瞬，然后冲上去，一把勒住石蛮的脖子。
“你小子！”啸月的眼眶红了，“老子还以为你死了！”
石蛮被他勒得翻了白眼，但还是笑着拍了拍他的手。
“疼。”
“疼个屁！”啸月骂他，但手还是松开了，“你没死就好，没死就好……”
士兵们站在后面，看着石蛮，看着那个从废墟中爬出来的男人，看着那个浑身泛着土黄色光芒的男人。
有人开始喊出来。
“石蛮！”
“石蛮！”
“石蛮！”
声音越来越大，像浪潮一样在营地中扩散开来。
苏三站起身，看着身后那些士兵，看着他们脸上的光，看着他们眼中的火焰。
他知道，石蛮回来了。
不光是回来了。
是带着整个石家的传承和力量回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墨家域的城墙。
城楼上，墨玄已经不见了。
但苏三知道他在哪。
他一定在那座祖殿里，坐在那把椅子上，算计着明天的杀局。
但没关系。
因为石蛮回来了。
苏三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传令！”他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全军集结！准备攻城！”
士兵们愣了，然后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吼声。
啸月扶着石蛮站起来，看着苏三。
“现在？”啸月问。
“现在。”苏三说，“墨玄以为我会等到天亮，那我就偏不让他如意。”
他看向石蛮。
石蛮擦了把脸上的眼泪和血，咧嘴笑起来。
“我还能打。”他说。
“我知道你能打。”苏三说，“但你现在是武圣了，不能白打。”
他从怀里掏出一壶酒，扔给石蛮。
石蛮接住，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答应了要请我喝酒吗？”苏三说。
石蛮笑了，打开壶盖，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把酒壶举向苏三。
苏三接过来，也灌了一口。
烈酒顺着喉咙烧下去，像是把这一夜的憋屈和愤怒全都烧干净了。
他把酒壶扔给啸月。
啸月接住，喝了一口，但腿疼得龇牙咧嘴。
“酒不错。”他说。
“墨玄藏的。”苏三说，“藏在城外的地窖里，被我的人搜出来了。”
他看着城墙上的灯火，握紧拳头。
“等打进城里，他那座祖殿里的好酒，我全给你搬出来。”
石蛮大笑。
啸月也跟着笑。
营地里的士兵在集结，刀枪碰撞的声音在夜空中回响，战马的嘶鸣声震得地面都在抖。
苏三翻身上马，接过有人递来的长枪。
他看了一眼墨家域的城墙。
城墙上，墨家弟子正在慌乱地调整弩车的位置，有人在大喊，有人在跑。
他们没想到联军会在半夜发动总攻。
墨玄也没想到。
但苏三就是要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等到天亮的时候，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全军听令！”
苏三举起长枪，枪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目标——墨家域城门！”
“踏平城墙！”
“一个不留！”
吼声炸裂在夜空中。
战马嘶鸣，万军齐动。
石蛮站在队伍最前面，赤裸着上身，土黄色的光芒在他身上流动，像是一尊从地底爬出来的战神。
他抬起手，按在地面上。
地面开始震动。
一开始很轻，然后越来越重，越来越猛，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地底下冲锋。
石蛮把手往上一抬。
轰！
墨家域城门外的地面炸开了一条巨大的裂缝，宽得可以直接冲进去三辆战车。
苏三看着那条裂缝，嘴角翘起。
“石蛮，”他说，“你这一手，够墨玄喝一壶的。”
石蛮咧嘴笑，牙齿在月光下白得刺眼。
“那还等什么？”
他迈开步子，朝城门冲去。
身后，五万联军如同决堤的洪水，咆哮着涌向墨家域。
苏三策马冲在最前面，长枪直指城门，眼中杀意凛然。
墨玄，老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