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妖还会再来。”
谷主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沙哑。他站在石台上，手里的灵珠已经黯淡得像一颗普通的石头，护山大阵的光幕碎成了无数片，像是被撕碎的蛛网，在月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芒。
苏三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
那一战只是试探。三头武王级妖将，三百妖兵，对古妖族来说不过是开胃菜。墨玄既然派了先锋来，就一定还有后手。等真正的主力赶到，药神谷这点残破的护山大阵，连一个时辰都撑不住。
“谷主，”苏三转过身，看向石台上的老人，“密道在哪儿？”
谷主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朝药神谷深处走去。苏三跟在他身后，啸月和石蛮紧随其后，洛倾雪脸色苍白，却咬着牙没有掉队。她的灵体刚才损耗太大，走路时脚步有些虚浮，苏三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没有拒绝，只是微微靠在他身上。
夜风穿过破碎的护山大阵，吹进药神谷，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里还残留着血腥味和妖气，混在一起，让人胃里翻涌。
谷主带着他们穿过一片药田，绕过药神殿，走到后山一处隐蔽的岩壁前。他抬手在岩壁上按了几下，指尖涌出一股绿色的灵力，渗进石缝里。岩壁发出沉闷的轰鸣声，缓缓向两侧裂开，露出一条狭窄的甬道。
甬道黑漆漆的，看不到尽头，只能听到里面传来潮湿的风声，像是某种野兽在喘气。
“这条密道直通药神谷外的落霞山，”谷主的声音很低，“出了密道往北走三百里，就是中州的边境。那里有药神谷的暗桩，他们会掩护你们离开中州。”
苏三看着那条密道，皱了皱眉。
“你呢？”
“我老了，”谷主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药神谷是我的根，我不能走。而且，总要有人拖住古妖，给你们争取时间。”
“不行。”苏三的声音很硬。
谷主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苏三，你不是药神谷的人，没必要陪我这个老家伙死在这里。你要去混乱沙漠，要取帝玉，要杀墨玄……你的命比我值钱。”
苏三咬了咬牙，没有说话。
他知道谷主说的是实话。
可他妈的，实话有时候就是这么难咽。
“三哥，”石蛮突然开口了，声音很平静，“让谷主走，我留下。”
苏三猛地转过头，看向石蛮。
石蛮站在月光下，身上还沾着刚才那场战斗的血迹，六眼巨蟒的血把他的衣服染成了暗红色。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
“我皮糙肉厚，扛得住。你们走，我堵住入口，等你们跑远了，我再追上来。”
“放屁。”苏三直接骂了出来。
石蛮却拍了他一巴掌，力道不小，拍得苏三肩膀一沉：“三哥，别磨叽了。密道入口就这么窄，一个人就能堵住。你让谷主走，他一个老头子能顶多久？我石蛮不一样，我是炼体的，妖兽咬不动我。”
“闭嘴。”苏三的眼睛红了。
“我没闭嘴，”石蛮笑得更大了，“再说了，你忘了？我石家血脉能激活大地之力，只要我站在地上，武王来了也不一定打得死我。你们先走，我顶一阵子，等你们跑远了我就跑，追不上我的。”
苏三盯着他，没有说话。
他认识石蛮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家伙平时看起来憨憨的，嘴巴也笨，可一到这种时候，嘴皮子比谁都利索，道理一套一套的。
可苏三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石蛮想断后。
石家就剩他一个人了。他不怕死，他怕的是石家的仇报不了，怕的是苏三死在这里。
“石蛮，”苏三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石蛮能听见，“你他妈的别想甩开我。”
石蛮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灿烂了。
“三哥，我甩不开你。我石蛮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了你。要不是你，我早就死在蛮荒森林里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所以你就想死在这里？”苏三的拳头握得咯吱响。
“我没想死，”石蛮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就是想当一回英雄。”
他转过身，看向那条黑漆漆的密道入口，又看了看远处的夜空。夜空中，隐约能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妖气正在逼近，比刚才那三头武王级妖将还要强，还要多。
“来了。”谷主的脸色一变。
苏三也感觉到了。
那股妖气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铺天盖地，至少有五头武王级妖将，还有上千妖兵。古妖族的主力，到了。
“走！”谷主推了苏三一把。
苏三却纹丝不动。
他转过头，看向石蛮。
石蛮朝他咧嘴一笑，然后大步走到密道入口前，背对着入口，面朝药神谷外。他的双手按在地上，一股土黄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涌出，灌入地面。大地开始震动，碎石从岩壁上簌簌落下。
“三哥，”石蛮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进苏三耳朵里，“你知道吗？我石家的祖训是：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苏三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石家子弟，死也要站着死。”
石蛮说完这句话，双手猛地拍在地面上。大地剧烈震动，地面的岩石开始隆起，在他面前形成一道厚达数丈的石墙。石墙紧贴着密道入口，只有一个半人宽的缝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石蛮就站在那道缝隙前。
他身上涌出土黄色的光芒，皮肤开始石化，变成了一层厚厚的岩石铠甲。他的手臂、肩膀、胸口，全都被岩石覆盖，连脸上都爬满了石纹。
“来吧。”石蛮抬起头，看向夜空中逼近的妖气，咧嘴笑了。
苏三的拳头握得指甲嵌进掌心。
他知道石蛮不会改变主意。
这家伙看着憨，可一旦决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要是真的不想让苏三走，大可以把苏三打晕了扛进密道里，可他选择了站在外面。
因为他知道，苏三需要时间。
“苏三，”谷主的声音很轻，“走。”
苏三看着石蛮的背影，没有动。
洛倾雪拉了拉他的袖子，声音有些哽咽：“苏三，石蛮他……”
“我知道。”苏三打断了她的声音。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到石蛮身边，从怀里掏出一枚暗金色的碎片——那是一块帝玉碎片的边角，是他在秘境里得到的那些碎片中最小的一块。
“拿着。”苏三把碎片塞进石蛮手里。
石蛮愣了一下：“三哥，这玩意儿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闭嘴，”苏三的声音沙哑，“拿着。等活着回来，再还给我。”
石蛮看着手里的帝玉碎片，沉默了几秒，然后咧嘴笑了笑，把那块碎片紧紧攥在手心里。
“操，三哥，你这么说话，我都不好意思死了。”
苏三没有说话。
他伸出拳头，在石蛮的胸口上砸了一下。
石蛮也伸出拳头，在苏三的肩膀上砸了一下。
“走吧，”石蛮转过身，背对着苏三，声音变得低沉，“跑远点，别回头。”
苏三咬了咬牙，转过身，朝密道走去。
洛倾雪跟在他身后，啸月也收起了狼形态，化为一团黑光钻进苏三的袖口里。谷主最后一个走，他回头看了一眼石蛮的背影，叹了口气，然后抬脚踩进密道。
苏三走进密道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声震天的怒吼。
“古妖小儿，你石爷爷在此！”
大地剧烈震动，密道顶上的碎石簌簌落下。苏三没有回头，他咬着牙，一步一步朝密道深处走去。
身后传来妖兽的咆哮声，大地的震荡声，还有石蛮的笑声。
那笑声很大，很大，大到整条密道都听得见。
苏三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
他没有哭出声。
他只是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石蛮……”
苏三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老子一定回来接你。”
密道的尽头是黑暗。
身后是兄弟的血肉。
苏三没有回头，他只能往前走。往前走，才能活下去。活下去，才能杀回去。
他咬紧牙关，加快了脚步。
身后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石蛮催动大地之力，把那道石墙彻底封死了。
密道里的灰尘呛得人睁不开眼，脚下的地面还在微微震动，像是有人在上面把大地撕裂了又拼回去。
苏三的拳头一直握着。
握得骨节发白。
洛倾雪伸手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她的手很凉，但很稳。
苏三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拳头，反握住了她的手。
“走。”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眼底的那股暗金色光芒，比任何时候都要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