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半,齐昊尘让刘洋把工作室那台老频谱仪搬出来。
这台机器本来是查无线窃听器的,能扫特定频段里的异常信号源。刘洋擦了擦灰,说,这玩意儿好久没用了,上次用还是查赵铁柱那会儿。
齐昊尘说,先扫所有人。每人站到机器前三十秒,从头到脚过一遍。
苏晚晴先站过去,机器安静。林婉儿站过去,机器安静,只是她口袋里的钥匙串响了一声,被刘洋记下来,说是误报。阿飞站过去,机器安静。周明站过去,机器安静。眼镜站过去,机器安静。刘洋自己站过去,机器安静。
轮到老K。
老K站到机器前的第一秒,频谱仪的指针就跳了。
不是跳一下,是持续跳。屏幕上出现一条稳定的波形,频率落在短波段的某个点上。
刘洋盯着屏幕,说,老K,你身上有东西。
老K没动,说,我知道。
刘洋说,金属。而且是植入的,不是你口袋里的。
老K把外套脱了,又把衬衫撩起来。
他的胸口、小臂、大腿外侧,能看到几道很淡的白色疤痕,每道大概两指长,缝合的针脚很细,像手术留下的。
林婉儿凑过去看,说,这啥。
老K说,影系的人体改造。皮下植了合金,用来强化骨骼和神经反应。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刘洋把频谱仪的频率调高了一点。机器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响,然后开始持续嗡鸣。
刘洋说,它会响。在特定频率下,你皮下的合金会共振。
老K说,是。我自己也能感觉到。频率对了,骨头里面发麻,像有人拿指甲刮。
齐昊尘走过去,看着那些疤痕。他说,什么时候的事。
老K说,七年前。我还在国际安保公司,被影系的人选中,说是参加一个强化项目。签了合同,进去才知道是活体实验。一批人,按字母编号。我是K。
林婉儿说,K?
老K说,K。他们给每个实验体一个字母,A到Z。我是第十一个。后来那批人,死了一大半,跑出来几个。我是跑出来的那个,没彻底黑化,卡在灰色的地方。
齐昊尘说,什么叫没彻底黑化。
老K说,改造到最后一步要洗脑,把人的自主意识压下去,做成听话的兵器。我那一步没做完,我就跑了。所以我记得自己是谁,也记得是谁把我变成这样的。
刘洋把频谱仪的频率继续往上推。机器叫得更响。
刘洋说,这玩意儿能当接收器。外部一个特定频率打过来,你皮下的合金会共振,如果合金里埋了应答电路,理论上能往外发信号,也能被远程激活。
老K说,理论上能。但我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应答电路。他们没告诉我。
林婉儿说,那也就是说,你可能是个行走的窃听器,自己还不知道。
老K没有反驳。他说,是。这是我每天都在想的事。
齐昊尘说,转过来。
老K转过身,背对着大家。他的后背肩胛骨位置,也有一道疤。
齐昊尘伸出手,掌心贴上老K的后背。
灯火在他血脉里亮起来。
这是齐昊尘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用灯火去感知老K。以前他只知道自己用分身术的时候,老K会有反应,但没试过主动测。
灯火一亮,老K的身体猛地绷紧。
不是疼。老K的痛觉在改造里被屏蔽过,他的感受不一样。齐昊尘感知到的是另一种东西:老K皮下的合金,在灯火靠近的瞬间,产生了强烈的共振。那些金属像被磁石吸引的铁砂,在皮下轻微地颤动,发出一种只有齐昊尘能感知到的嗡鸣。
老K的呼吸变重了。他说,齐总,你这光,我这身铁认得。
齐昊尘问,什么意思。
老K说,影系改造的时候,他们往合金里掺过东西。我猜是某种能跟修仙能量起反应的介质。具体是什么他们没说。我只知道,每次我靠近有能量的人,这身铁就会响,会麻。
齐昊尘把手收回来。灯火灭了。
老K转过身,额头上有一层汗。他说,你是第一个让我这身铁响得这么厉害的人。
苏晚晴在旁边问,也就是说,老K身上的改造体,对能量源有反应。
老K说,对。我能当探测器用,虽然我不想。
林婉儿说,那你过安检是不是一直响。
老K说,是。所以我很少坐地铁,出门都开车。
阿飞在电脑前小声接了一句,说,人体改造加过安检必响,这设定放科幻片里是主角,放现实里是社死。
刘洋说,还得是那种过安检被拦下来,工作人员让你掏口袋,你掏不出来,只能说在我骨头里的社死。
周明在角落里苦笑,说,老K皮下铁会响,这标题我记者写都不敢写,主编得以为我喝多了。
林婉儿说,那你现在就是个半机械战警呗。
老K说,战警谈不上。就是个修不好的旧机器。
齐昊尘回到白板前。他说,老K的改造体是被动通道。他自己不能主动往外发东西,但外部能用特定频率激活它,理论上可以当窃听器、定位器,甚至远程干扰他的神经。
刘洋说,那要不要把他隔离。
老K说,我同意隔离。真要被利用了,我自己先动手解决自己。
林婉儿说,你说啥呢。
老K说,我说真的。我这条命是齐总给的,我不能变成害他的刀。
齐昊尘看着老K。
他想起了挂牌那天,枪响的一瞬间,是老K把他扑倒的。那一扑不是命令,是本能。老K闻到火药味,在子弹到达之前动了。
他说,不用隔离。但你从今天起,贴身带屏蔽。
刘洋说,屏蔽装置?我做个法拉第笼原理的背心?
齐昊尘说,做。能屏蔽特定频段就行。再给他配一个随身探测器,一旦他皮下的铁开始异常共振,立刻报警。
刘洋说,行,我用铜网加吸波材料,做个内穿的马甲。就是夏天有点捂。
老K说,不捂。我习惯了。
林婉儿说,那你以后就是穿盔甲的战警了。
老K说,是穿马甲的司机。
齐昊尘在白板上老K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勾,旁边写:改造体是被动通道,无主动操作能力,意志自主。共振对能量敏感,需屏蔽。
他写完,转身看着老K,说,还有一件事。你的编号K,那批人里,还有没有活着的。
老K说,有。我逃出来的时候,跑了三个。另外两个,一个叫F,一个叫R。我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也不知道是不是还在影系。
齐昊尘说,F和R,有没有可能混在我们身边。
老K说,我见过他们的脸。如果他们在我面前,我认得。这八个人里,没有他们。
齐昊尘说,那外面呢。
老K说,外面我不敢保证。
齐昊尘点头。他把这个信息记下来。F和R,两个未知的编号,可能游荡在外面,也可能已经被安插进某个他还没注意到的位置。
刘洋已经开始画屏蔽马甲的图纸了。他一边画一边嘟囔,说,铜网得双层,吸波材料得贴合,还得透气,不然老K执勤一天得捂出痱子。
阿飞凑过去看图纸,说,你这屏蔽效率得算一下,我给你跑个仿真。
刘洋说,你后门关了没。
阿飞说,关了关了,我写了个自动销毁。
刘洋说,这还差不多。
林婉儿还在盯着老K的疤痕看。她说,老K,你这身铁,能不能感应别的?比如不是人的东西。
老K愣了一下,说,什么意思。
林婉儿自己也说不清楚,她说,我就是觉得,你不是说它对能量有反应吗。那万一有别的能量,不是齐昊尘这种的,是别的,你能不能感觉到。
老K想了想,说,理论上能。只要是能量,我的铁应该都有反应。但我没遇到过你这说的那种。
齐昊尘听到这段对话,心里动了一下。
林婉儿这句话,说者无心。但她提到的别的能量,让他想起暗在老槐树下说的那句:你队伍里有一个,不是人。
如果那个不是人的东西,身上带着某种不属于人类的能量,那老K皮下的铁,就是最好的探测器。
齐昊尘说,老K,从今天起,你除了安保,再加一件事。你随身记录你皮下铁的共振情况。什么时候响,响多久,频率多少,全部记下来。
老K说,明白。
齐昊尘说,如果你感觉到一种你从没感受过的共振,立刻告诉我,不要先告诉别人。
老K说,是。
刘洋在旁边举着图纸,说,齐总,马甲明天就能出样。就是老K穿上可能像变形金刚。
老K说,能屏蔽就行。
阿飞小声说,变形金刚不至于,充电战警差不多。
林婉儿说,那以后咱工作室有个会响的保安,也挺好,省得装门铃。
周明说,门铃一响,不是客人,是老K骨头里的铁。
这次有人笑了一声,是刘洋。笑完他自己也觉得不合适,又收了。
齐昊尘没笑。他站在白板前,看着上面越来越密的字。
阿飞的后门,老K的铁,眼镜的电脑。三个通道,三种被动泄露的可能。而真正动手的人,像水一样,哪个低就往哪流。
他说,下一个,林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