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上七点半。
临水县主街已经彻底走不动道了。
所有人全挤在红星自选超市门前的那片空地上,连旁边副食品厂的围墙上都骑着几个半大小子。
大院正门口,用木板搭了个半米高的高台。
三辆崭新的飞鸽牌大梁自行车整整齐齐地排在上面,车把上绑着拳头大的大红绸子,在早晨的太阳底下直晃眼。
底下的老百姓眼睛全红了。
他们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零毛碎票,伸长了脖子往前挤。
“妈的,五十块钱就能抽!”
“我刚才问了门口那些穿红马甲的工人,没骗人!真给拿走!”
“飞鸽的牌子啊!”
刘光明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户边,看着下面的人潮。
亮子站在旁边,不停地拿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汗。
“光明,这人也太多了。”
亮子往下看着,“我怕等会儿小军他们那点人拦不住大门。”
刘光明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七点五十五分。
“不慌,去告诉小军。”
刘光明转头,“八点准时放炮,开门迎客。”
八点整。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准时炸响。
两挂万响大地红从楼顶直接顺到地面,噼里啪啦的白烟瞬间把整个大院门头笼罩。
卷帘门在爆竹声中往上推开。
外面的人潮瞬间爆发出喊叫声,直接往大厅里涌。
赵小军带着二十几个膀大腰圆的男工,手挽着手结成人墙挡在门前。
“别挤!一个一个进!”
赵小军嗓子直接破音了。
人群哪管这些,一拥而上,直接把人墙冲得七零八落。
两三百平米的一楼大厅瞬间被塞满。
冲进来的老百姓全愣住了。
大厅里亮堂堂的,一排排崭新的木制货架上,堆满了小山一样的货物。
大白兔奶糖、红星二锅头、散装红糖、透明包装的面条,还有摆得整整齐齐的香皂和搪瓷盆。
最关键的是,没有木头柜台挡着,也没有板着脸翻白眼的供销社售货员。
全摆在手边,随便拿!
这种新颖的自选模式,对临水县这帮买个火柴都要看售货员脸色的老百姓来说,直接就是降维打击。
“拿篮子啊!快装!”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大厅里彻底疯了。
老百姓抓起门口塑料筐,不管三七二十一,看着货架上的东西就往里扫。
那些平时舍不得买的紧俏货,今天敞开了供应,谁都怕晚了一步就没了。
理货组的女工们推着小平板车在过道里挤都挤不动。
“白面,白面要没啦!库房快上货!”
“洗发水,快去再搬两箱过来,不用上货架,就放旁边,他们自己抢着拿了都!”
大厅里喊声震天。
不到半个小时,收银台前面直接排起了长龙。
抢货是一方面,但对于这些人来说,今天最大的重头戏,是抽奖。
出口旁边搭了个铺着红布的台子。
一个穿着旧厂服的五十多岁老汉,手里死死攥着收银条,走到抽奖台前。
“大爷,消费五十二块八毛,能抽一次。”
负责抽奖的女工把一个贴着红纸的纸盒子递过去。
老汉手直哆嗦。
他儿子马上结婚,女方倒也算善解人意,没说一定要缝纫机或者电视机,就要一辆自行车当彩礼。
可就算是这样,家里也实在拿不出钱了,干等着呢。
所以,他今天就是来搏命的。
老汉把手伸进纸盒,搅和了半天,摸出一个小纸团。
他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地把纸团拆开。
女工凑过去看了一眼,眼睛猛地瞪大,一把抓起桌上的大喇叭。
“特等奖!”
“这位大爷抽中了特等奖!飞鸽牌大梁自行车一辆!”
女工尖锐的嗓音顺着喇叭,瞬间在大厅里炸响。
排队交钱的人全停住了,货架前挑东西的人也转过头。
上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在抽奖台前面。
刘光明此时也从楼梯走下来,顺手推过门口台子上的一辆飞鸽自行车,拔下车钥匙,走上前递给老汉。
“大爷,这车是你的了,直接骑走。”
老汉呆呆地看着崭新的车把,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
随后,他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从满是周围的眼角流了下来。
他没接钥匙,开口道。
“刘老板啊,你是活菩萨啊!”
刘光明笑了笑,把钥匙塞进他手里:“大爷,别这样。拿去骑!”
老汉抹着眼泪,推着披着红绸子的自行车出了大门。
外面排队的群众一看,真有人把自行车推出来了,现场彻底炸锅。
“真给!真他妈给!”
“让一让!我要进去买东西!”
一个大妈急得直跳脚,一把拉住旁边不认识的一个妇女:
“大妹子,你买多少钱的了?我这买了三十块,还差二十!”
“咱俩凑凑单行不行?中了自行车咱俩直接卖了平分!”
那妇女眼睛一亮:
“行!凑个五十!”
现场彻底陷入了疯狂。
买东西结账的速度猛增,拼单凑金额的人到处都是。
原本用来做噱头的自行车,真真切切地引爆了所有人贪便宜的欲望。
同时,平水镇。
张学林满头大汗地扛着一袋五十斤的白面,从库房跑到前面的货架区。
“张师傅,歇会儿吧!”
旁边分装红糖的女工一边往架子上摆货,一边喊。
“歇什么歇!”
张学林把面粉往架子上一扔,用胳膊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他身上的旧布衫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后背上。
他看着前面排着长队的乡亲,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刘老板给咱们发钱,给咱们饭碗,咱们就得对得起这份工。”
张学林转身又往库房跑,“后勤组!再把库房里的红星二锅头搬出来二箱!”
上午十一点。
临水县委办公楼。
徐耀国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茶缸冒着热气。
秘书小王推门跑进来,满脸通红,大口喘气。
“徐书记,下面二十一个店的情况,我都找人去摸过了,全报上来了!”
“怎么样?”
徐耀国猛地站起身。
“没出乱子!一个闹事的都没有!”
小王兴奋地比划着。
“那五百个下岗工人全都在踏实干活。”
“还有就是,老百姓全抢疯了。听说县城总店那边,有人为了抽那个自行车,跟不认识的人在店里凑钱买东西。”
徐耀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压在心头几个月的大石头,今天终于落地了。
“去把门关上。”
徐耀国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松阳县委书记林为民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为民啊,我是老徐!”
徐耀国语气控制不住的激动。
林为民在电话那头笑了两声:
“老徐,听你这声音,刘光明那小子把事给你办成了吧?”
“办成了!何止是办成,简直是办得漂亮!”
“刘光明这个年轻人,是个奇才啊。”
林为民感叹。
“是啊。”
徐耀国点头。
“为民啊,你跟这小子关系要好得多,以后去了上京,你可得帮我,再跟他牵着点线。”
“咱们临水县,随时欢迎他来搞点大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