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警车那刺耳的鸣笛声在土路上戛然而止。
随后,车就到了众人近前。
张所长腆着个滚圆的啤酒肚,慢吞吞地从副驾驶位置挪了下来。
他身后的偏三轮里,紧跟着跳下来两个辅警,手里拎着黑漆漆的警棍,警帽斜歪在脑袋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派头。
看到这阵仗,周围看热闹的村民呼啦一下散开好几步,生怕惹了这帮煞星。
王大虎刚才还像个霜打的茄子,这会儿一看来人,简直像见着了亲爹。
他连滚带爬地从王富贵身后窜出来,迎着张所长就扑了过去。
“张所长,您可算来了!”
王大虎一把鼻涕一把泪,指着自己高高肿起、满是血污的脸颊,声音扯得老高,生怕别人听不见。
“您看看给我打的!这老刘家的小子要杀人啊!”
“他拿那么长、那么沉的铁锹,直接往我脑袋上劈!”
“要不是我躲得快,今天您就得来给我收尸了!”
王富贵也顺势掸了掸身上的灰,快步走上前。
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立刻堆起了笑。
他熟练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红塔山,利索地撕开包装,抽出一根递到张所长面前。
紧接着从裤兜里摸出防风打火机,弓着腰,双手护着火苗凑了过去。
“张所长,这大热天的,还劳烦您往我们这穷乡僻壤跑一趟,真是过意不去。”
王富贵压低了声音,话里透着只有两人听得懂的熟稔。
“大虎这孩子您也清楚,平时老实本分得很。”
“今天按规矩浇地,结果这刘光明上来就下死手。”
“这简直是没把咱们乡的治安规矩放在眼里,没把您放在眼里啊!”
“这事儿影响太恶劣,您可一定得严惩,替我们老百姓做主。”
张所长眯着眼睛吸了一大口烟,惬意地吐出一个烟圈,压根没接话。
这些村里的破事,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王大虎,本来就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混球,哪来的老实本分?
但在这乡下地方,真相重要吗?
根本不重要。
王富贵这老狐狸,隔三差五就往所里跑,什么土猪肉、土鸡蛋,暗地里塞的红包也不少。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这个才重要。
自己帮人平个事,顺手收笔孝敬,再抓个刺头回所里立立威,这种轻车熟路的业务,他闭着眼睛都能干。
张所长一边抽烟,一边慢条斯理地转过头,开始打量对面的两人。
一男一女。
女的满身泥水,挽着裤腿,活脱脱一个土里刨食的村姑。
旁边那个十八九岁的毛头小子,虽然看着白净点,但也穿着一身廉价短袖。
看起来,就是要钱没钱、要势没势。
想到这,张所长连现场那被挖开的水渠坝子看都没看,至于旁边扔着的那根粗木棍,他更是选择性眼瞎。
他做的,是反手往后腰一摸,扯出一副明晃晃的银色手铐。
金属链条在烈日下撞击,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刘光明是吧?”
张所长挺着肚子,一步三摇地走过去,拿手铐指着对方。
“光天化日之下,持械行凶,把人打成重伤,胆子挺肥啊!”
“废话少说,跟我回所里,让老子好好给你松松骨头!”
一看张所长连问都不问就要强行抓人,刘翠兰急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她想都没想,像个护犊子的老母鸡一样,张开双臂死死挡在弟弟身前。
“警察同志,你们不能乱抓人!”
刘翠兰嗓子都喊破了,脸涨得通红。
“明明是大虎先拿那么粗的棍子要打我,我弟弟为了救我才还手的,他是正当防卫!”
“这地上的棍子还在呢,你们咋不分青红皂白呢!”
“是啊……刚才我们都看着呢,确实是大虎先抄的家伙……”
人群里,刚才那个好心的李老汉实在憋不住,怯生生地冒出一句。
这句话刚出口。
王富贵猛地扭过头,那张脸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恶狠狠地盯着李老汉,如同要吃人。
“李老头,我看你家那两亩自留地是不想种了是不是!”
王富贵扯着嗓子,话里的威胁毫无掩饰。
“还有你们几个!”
他拿手指扫过周围那一圈村民。
“今天谁要是敢瞎咧咧,年底的救济粮和化肥指标,一粒也别想拿到手里!”
在这穷困的村子里,村长捏着救济粮和化肥,那就是捏着庄稼人的命脉。
刚才还想仗义执言的几个村民,瞬间被这句话钉死在原地。
大伙儿缩着脖子,纷纷往后退了好几步,生怕惹火烧身。
李老汉也被自家儿子死死拽住胳膊,硬生生拖到了人群最后面。
王大虎在后面看着这出好戏,得意得嘴都咧到耳根子了,冲着刘光明嚣张地竖了个中指。
刘光明看着眼前这场滑稽的闹剧,心里只觉得有些可笑。
早些天,县里出了一场戏。
那就是县公安局副局长,抓盲流抓到了县长的儿子。
这几天,就更不要说了。
教育局长陈建国落马,刑警队副队长刘铁军涉嫌杀人灭口被省纪委和省厅专案组直接带走。
整个松阳县的公安系统大地震,甚至连市里的大鱼都被揪了出来。
县城的空气里都透着一股整顿的肃杀之气。
可没想到,这偏远的乡派出所,竟然还是这副乌烟瘴气的德行。
也是。
张所长这种级别的,平时估计连县委大院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更不可能知道,那个引发全市官场大洗牌的幕后推手,就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乡下小子。
“姐,没事,你往后退点。”
刘光明伸出手,把三姐强行拉到自己身后。
随后,他微微扬起下巴,直视着张所长那张满是横肉的脸。
面对这身在普通村民眼里充满压迫感的制服,他连半点畏惧都没有。
“张所长。”
刘光明开口道。
“你到了现场,连最基本的现场勘查都不做,也不走访群众。”
“就凭王大虎上下嘴皮子一碰,你上来连句问询都没有,直接就掏铐子定性?”
“你们这套办案流程,是谁教你的?”
这话一出,周围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连抽水机的突突声似乎都显得没那么吵了。
张所长直接愣在了原地。
在这十里八乡,谁见了他这身皮不是战战兢兢,说话都不敢大喘气?
今天居然被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半大小子,当着这么多村民和村长的面,指着鼻子教训怎么办案?
这要是传出去,他张大明以后还怎么在辖区里混!
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张所长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辅警,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教老子怎么干活!”
他扬起手里的银色手铐,面目狰狞地往前跨了一大步,作势就要往刘光明的手腕上强行砸过去。
“别特么跟老子扯什么走访不走访的!”
“在这刘家堡,老子穿了这身衣服,老子说的话就是规矩!”
“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得给老子进号子!”
“至于情况嘛,等把你带回所里铐在暖气管子上,老子有的是办法慢慢摸清楚!”
张所长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伸手去抓刘光明的胳膊,动作粗暴到了极点。
在场的所有人都以为,这个看似文弱的大学生肯定会被这阵势吓坏,要么拼命反抗被摁在泥地里暴打,要么就只能乖乖就范。
刘翠兰更是吓得惨叫出声,拼了命地想挣脱刘光明的掩护冲上去抢人。
然而。
面对咄咄逼人的张所长,刘光明不仅没有后退半步,也没有丝毫反抗的意思。
他甚至主动抬起双臂,手腕并拢,径直递到了张所长面前。
看着对方那张惊愕到扭曲的脸,刘光明笑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笑,语气平静,甚至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张所长,来,铐吧。”
“不过我得好心提醒你一句。”
“这副铐子,你今天给我戴上容易。”
“但等你想解开的时候,可就不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