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第二招待所。
地点依旧是审讯室。
刺眼的白炽灯下,王丽萍正靠在审讯椅上闭目养神。
被抓时的慌乱劲儿过去后,这位做了十几年局长夫人的官太太,反而找回了几分底气。
有些事,她不是不知道。
不过,她也太了解自家男人了。
陈建国能在松阳县经营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一个“稳”字。
只要老陈不松口,外面那些拿了好处的领导绝不会坐视不管。
天一亮,各种招呼肯定打到专案组这儿来。
退一万步讲,就算查出点经济问题,只要她死咬着不知情,谁能拿她一个家庭妇女怎么办?
铁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雷鸣夹着一叠审讯记录走了进来。
他把记录本往铁桌上一摔,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指关节敲了敲桌面。
“王丽萍,咱俩说说吧。”
王丽萍撩起眼皮,鼻子里哼了一声,连身子都没坐正。
“这位领导,大半夜的折腾人,有意思吗?”
“我都说了很多遍了,你们冲到家里乱抓人,还连我都抓,等出去了我非要去省里告你们不可!”
雷鸣没搭理她的撒泼,按照刘光明的计策,直接抛出诱饵。
“告我们?你还是先顾顾你自己吧。”
雷鸣翻开文件夹。
“陈建国刚才全交代了。为了争取重大立功减刑,他把家里那些见不得光的钱,推得干干净净。”
王丽萍眉头一挑,身子稍微坐直了一点,但嘴上依旧硬气。
“交代什么?我们家没钱!”
“陈建国说,这些年下面人送的钱、工程上的回扣,全是你背着他收的。”
“他平时工作忙,毫不知情,钱全被你藏起来转移了。”
雷鸣盯着她的脸,语气加重。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但现在,他已经把行贿受贿、非法转移赃款的屎盆子,全扣你脑袋上了!”
这套说辞要是换个普通女人,早就吓得腿软了。
可王丽萍听完,竟然只是冷笑了一声。
“雷组长,你别拿这些话来诈我。”
王丽萍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
“老陈是什么人,我最清楚。”
“退一万步说,就算家里真有几个不明不白的钱,那也是人情往来。”
“我一个家庭妇女,懂什么受贿不受贿的?”
雷鸣心里暗叹。
这女人虽然泼辣,但对贪污受贿的法律后果根本没概念,单纯诈唬她,火候根本不够。
不过,雷鸣现在手里可握着刚刚从周大庆那里撬出来的重磅炸弹。
雷鸣掐灭了手里的烟头,身子往前一倾。
“行,这事咱先不说算了。”
“那你知不知道,陈建国为什么要急着把罪名推给你,让你去蹲大牢?”
王丽萍翻了个白眼,没接话。
“因为他要把家里的钱,留给城南水厂家属院三栋四单元那个年轻女人。”
话音刚落,王丽萍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了。
她猛地瞪圆了眼睛,上半身一下子扑到审讯椅的挡板上,手铐扯得哗啦啦直响。
“你……你放什么屁!”
“什么年轻女人!”
雷鸣面无表情地翻开周大庆那份口供,照着上面的内容往下念。
“那个女的叫李雪,今年才二十二岁,刚从乡下上来打工的。”
“陈建国半年前给她在那租了套房子,每个月给两百块钱生活费。”
雷鸣抬起头,直视着王丽萍因震惊而充血的双眼。
“陈建国对她可是下血本啊。”
“对了,周大庆,你你认识吧?他也在这。”
“他交代得清清楚楚,上个月你们家老陈专门托人从市里百货大楼打了一对足金的龙凤镯子,没送给你吧?全戴在那个李雪的手腕上了。”
“你胡说!你少在这挑拨离间!”
王丽萍扯着嗓子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我挑拨离间?”
“陈建国每周三下午借着去市里局开会的名义,大晚上才回家,其实车子都停在水厂家属院后街。”
“这事儿,周大庆和孙有福他们全知道,就瞒着你一个。”
雷鸣把那张记着地址的纸重重拍在桌上。
“我说你们夫妻俩啊,倒真是同床异梦。”
“他在隔壁急着把你往监狱里送,让你替他把贪污的罪名全扛了。”
“我看啊,等他出来,不正好带着你们家的钱,跟那个二十二岁的小狐狸精双宿双飞。”
“啊——!”
王丽萍听到这,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尖叫。
随后,整个人像疯了一样在椅子上拼命挣扎,铁挡板被撞得砰砰作响。
那对足金镯子的事,她其实是有察觉的!
上个月老陈拿了个红丝绒盒子回家,她当时问了一嘴。
老陈支支吾吾,说是给老书记家属准备的礼。
她当时虽然心里犯嘀咕,但也没多想。
现在跟雷鸣的话一严丝合缝地对上......
“王八蛋!个千刀万剐的老畜生!”
王丽萍气得浑身发抖,眼泪混合着脸上的化妆品糊了一脸,整个人面目狰狞。
“老娘十八岁就跟了他!”
“伺候他吃伺候他穿,给他生了个儿子!”
“他现在拿着钱去养外头的野女人?出了事还拿老娘当挡箭牌,!”
雷鸣适时地往后退了半步,把桌上的审讯笔录和印泥推了过去。
“反正你要是不说,现在替他扛着,就是个共犯。”
“下半辈子,就在牢里过。”
“外头那些钱,全都是李雪的。”
“休想!她做梦!”
王丽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歇斯底里地吼了起来。
极度的愤怒彻底烧毁了她的理智。
在“小三”和“顶罪”的双重刺激下,王丽萍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要死一起死!绝对不能便宜了那个狐狸精!
“雷组长!我全招!我要举报这个老畜生!”
王丽萍大口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雷鸣。
“你们要不要找证据?”
“这些东西,我全部都知道啊!”
雷鸣闻言,精神大振,立刻拿起笔。
“在哪?”
“我们家主卧的大衣柜底下,有两块木地板是空的!”
“里面藏着五万块钱现金,还有十几本存折,那都是这两年他卖学校基建指标拿的回扣!”
王丽萍咬牙切齿,竹筒倒豆子般全秃噜了出来。
“还有他在老家,有个密码箱!平时连碰都不让我碰一下!”
“那里面装的什么?”
雷鸣追问。
“全是他跟别人做交易的账本!”
王丽萍恶狠狠地吐了口唾沫。
“这老东西心黑得很,凡是送出去的钱,他都会拿个小本本记下来!”
“之前,市局的吴局长下来视察,他专门让我去取了根金条,装在武夷山岩茶的盒子里送过去的。”
“他怕吴局长以后翻脸不认账,送礼那天,他还在包里里藏了个便携式录音机!”
雷鸣手里的笔猛地一顿,心跳骤然加速。
录音机!
这可是直接得不能再直接的铁证!
“录音带也在那个密码箱里?”
“在!全在里面!”
王丽萍疯魔般地喊着。
“雷组长,你赶紧带人去抄家!把那些东西全翻出来,钉死他!”
“绝不能让他出去找那个小贱人!”
“好!”
雷鸣猛地站起身,冲着负责记录的干警下令。
“去!马上派一组人,带上她和她家的钥匙,连夜去陈建国家里起获赃物!“
不到半个小时。
县委第二招待所的院子里,两辆挂着省里牌照的车风驰电掣般冲了出去,直奔县委家属院三号楼。
与此同时,雷鸣拿着那份沉甸甸的口供,快步走进了林为民和刘光明所在的房间。
“林县长,小刘同志!”
雷鸣把口供重重地拍在桌子上,脸上难掩激动之色。
“成了!王丽萍全撂了!这女人的反击比我想象的还要猛烈!”
林为民闻言,快速扫过口供上的内容。
当他看到“金条”、“密码箱”、“录音带”这些字眼时,饶是他平日里再沉得住气,此刻也忍不住有些感叹。
“这老狐狸,不仅贪,还想着留一手防身,没想到最后防到了自己头上。”
林为民摇了摇头,看向一旁的刘光明,毫不吝啬夸赞。
“小刘,今晚你可是立了头功。”
刘光明笑了笑,没接这个功劳。
贪官的堡垒,往往都是从内部攻破的。
特别是这种牵扯到男女关系的后院起火,一旦点燃,根本没有扑灭的可能。
“雷组长,证据安排人去拿了吗?”刘光明直奔主题。
“去取了,算算时间,应该快回来了。”
再过了一会儿,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带队去抄家的干警满头大汗地冲进房间,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密码手提箱,另一只手拿着个被撬烂的红木盒子。
“报告!东西全起获了!大衣柜底下搜出六万多现金和存折,密码箱也找到了!”
“打开!”
雷鸣直接下令。
干警掏出一把军用匕首,对准密码箱的锁扣用力一撬。
“啪嗒”一声,锁扣弹开。
雷鸣伸手掀开箱盖。
只见密码箱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三个厚厚的黑色硬皮笔记本。
在笔记本的旁边,还放着五六盘标着日期和人名的微型录音磁带。
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最上面放着一份用牛皮纸袋装着的材料,袋口半开,露出了里面的文件页。
雷鸣小心翼翼地抽出那份材料,刚看清抬头的第一行字,脸色瞬间变了。
林为民凑过去只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乱了节奏。
“这……这天是要被彻底捅破了啊!”
林为民喃喃自语,猛地转头看向雷鸣。
“老雷,立刻提审陈建国!”
“只要事实清楚了,咱们得马上向省委秦书记专线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