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脚步声,有些细碎,显然是刻意控制了。
赵有才贴着杂物间的门板,透过门缝往外看。
三个黑影顺着墙根,一点一点地摸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个子不高,身形精悍,手里握着一把黑漆漆的五四式手枪。
借着窗外惨白的月光,赵有才把那张脸看了个清清楚楚。
真他娘的是刘铁军!
自己的好徒弟,当年跟在屁股后面,一口一个“师傅”叫得比亲爹还亲的刘铁军!
赵有才虽说先前已经知道了,但亲眼看到对方,还是这样拿着枪,只觉得从头到脚拔凉拔凉的。
这就叫报应吗?
刘铁军走到档案室门口,看着虚掩的大门,脚步猛地一顿。
他打了个战术手势,身后的两名干警立刻散开,贴住了门框。
“铁队,门开了。”
“你安排的那两个看门的协警,却不见了。”
右边的干警压低嗓音。
不过,他似乎有些紧张。
刘铁军盯着那条门缝,脸上的横肉跟着抖了一下。
“管那两个废物死哪去了。”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现在看来,今天这活儿,只能我们来做了。”
刘铁军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狠辣劲儿,全顺着门缝钻进了赵有才的耳朵里。
“待会儿冲进去,直接弄死!”
“陈局交代了,只要他人在里面,绝不能让他活着出去!听明白没有!”
两个手下点了点头。
随后,三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刘铁军带头,如狼似虎地扑了进去。
枪口四下乱指,手电筒的光柱在几排高大的铁皮柜子之间来回扫射。
“别动!举起手来!”
“抱头蹲下!”
喊了两嗓子,全都是回音。
刘铁军端着枪,往前逼近了两步,手电光照向最里头的那个加厚铁皮柜。
没人?
铁皮柜子上的大挂锁全须全尾地挂在上面,连一点撬动的痕迹都没有。
屋里,更是连个鬼影子都找不着。
跟进来的两个干警傻眼了,手里的警棍都不知道往哪里指。
“铁队……这,这没人啊?”
刘铁军脑门上的青筋蹦了一下,他快速把几个柜子后面全照了一遍,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木椅子。
“操!”
刘铁军骂了一句。
什么情况?
门明明开着,怎么可能没人?
难道那老东西提前拿完东西跑了?
不应该啊!
这才多久?
时间的话,其实他都是算好了的!
而且,自己刚刚上来的时候,外面连个鬼影都没碰到!
就在他们三个人在档案室里晕头转向的时候。
赵有才动了。
刚才他们踹门冲进去的那一瞬间,赵有才已经轻轻推开了杂物间的门。
这个干了二十多年的老警察,身手依然利落。
他脚下一点声音没出,直接滑到了走廊上。
随后,他精准地卡着刘铁军三人背对门口、手电光往里照的视野死角,三两步,就到了档案室门口。
到了这,赵有才依旧没有急。
他手里,还顺着那把原先锁档案室门用的黄铜大挂锁。
他先是想了想,随后屏住呼吸,伸出粗壮的胳膊,一把扯过大门的把手,猛地往中间一合。
门搭扣瞬间对齐。
然后,黄铜挂锁直接穿过锁眼,用力一捏。
“咔哒!”
一声极其清脆的咬合声,在空荡荡的大楼里显得分外刺耳。
听到这动静,屋内的刘铁军三人猛地回头。
“谁!”
刘铁军大吼一声,几步冲到门前,伸手去猛拽门把手。
门纹丝不动。
大门被人从外面彻底锁死了!
刘铁军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他好歹也干的是刑侦。
虽说之前有点懵,但这一下,就反应过来了!
中计了!
可就算反应过来了,他心里也直犯突突。
这行动是陈建国来找他之后,他亲自布置的,除了他们几个,根本没人知情。
赵有才那老东西不是已经被发配去水库看大门、心灰意冷了吗?
怎么会提前防备?
现在,还给他们玩了这么一出反客为主?
在他想的时候,隔着门,赵有才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起来。
“没想到吧!”
赵有才靠在墙上。
“今天晚上,陈建国那条老狗打的什么算盘,老子心里门清!”
“他让我来烧档案,其实就是想借你们的手,把我当场击毙在这档案室里。”
“到时候一个死无对证,他想怎么编就怎么编,把那些倒卖名额、贪污受贿的屎盆子全扣到老子头上,对吧!”
门内的刘铁军浑身一僵,冷汗顺着额头就下来了。
这声音,他自然听得出来,就是赵有才!
对方说的,也确实是这样。
可现在这状况......
“赵有才,你……”
刘铁军想了想,咽了口唾沫,语气软了一下。
“哦?现在就直接喊我名字了?”
“你不是一贯叫我师傅的?”
赵有才在门外厉声打断,嗓音里传递出极大的愤怒。
“刘铁军,你摸摸你的良心!”
“当年你刚穿上这身皮,下基层抓第一个逃犯,不小心失手了,是谁替你挡的刀子?“
”那刀疤现在还在老子背上留着!”
“你老婆生孩子大出血的事,我做了什么,你也忘了?!”
“这么多年,老子没要你一分钱回报!”
“你现在带着人,揣着枪,跑来要老子的命?”
无疑,对刘铁军来说,这番话字字见血,句句扎心。
而档案室里,却是静悄悄的。
跟在刘铁军身后的两个干警互相看了一眼,握枪的手都有些发虚。
毕竟外面站着的,是以前的户籍科科长。
不,是刚提的公安局副局长,一手教出局里不少骨干的老前辈。
虽说出了那事,可.......
刘铁军听着这些话,其实也有些心虚。
不过,他眼珠子一转,很快就压住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
讲什么江湖道义?讲什么师徒情分?
全都是扯淡!
门打不开,事情不就败露了么?
虽说赵有才现在不是警察了,可闹这么一出,他这身警服不也被扒下来!
今天晚上的目标,还是不变,那就是必须弄死赵有才。
怎么办?
刘铁军在房间里看了看。
还别说,他干这么些年的刑侦,还是积累了不少经验。
这一看,一下就发现了唯一的出路。
那就是,窗户!
刘铁军想了想,随后转过头,冲着左边那个身手最敏捷、外号叫“猴子”的干警招了招手,凑到他耳边极快地嘀咕了两句。
猴子点点头,转身轻手轻脚地朝着档案室最里头的窗户摸了过去。
安排好之后,刘铁军深吸了一口气,往门边靠了靠。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回话。
无疑,这摆明了是在为了他的计划吸引火力、拖延时间。
“师傅,你别怪我心狠。”
刘铁军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透着一股子阴狠。
“这些年,你在局里是威风八面。”
“现在你倒台了,去守水库了,兄弟们怎么办?没被连坐就好了!”
刘铁军越说越顺溜,干脆把脸皮彻底撕破,露出最贪婪的底色。
“还有,你既然提到了陈建国,那我也坦白告诉你。”
“陈局可是发话了,只要今晚这事儿办得漂亮,你原来的户籍科科长位子,就是我的!”
“另外,还有五千块钱的现金!”
“五千块啊师傅!”
“我干十年,都没攒下这么多钱!”
他隔着门,用最狠毒的话刺激着外面的赵有才。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你这些年手脚也不干净,帮着陈建国改了多少个农村孩子的档案,弄了多少假户口,你心里没数?”
“你这条命反正是保不住了,今天死在这儿,权当给兄弟们铺路了!”
“你放心,回头清明节,我多给你烧两叠黄纸!”
门外。
赵有才听着这番毫不掩饰的无耻言论,气得浑身发抖,双手死死捏着那根铁棍。
“好,好得很!”
他咬着牙,恨不得隔着门把这白眼狼给活剥了。
同时,儿子赵小军傍晚在家里指着鼻子骂他的那些话,像刀子一样在脑子里刮。
“是我活该!”
“当年为了那点脏钱,上了陈建国的贼船,把你这带徒弟也带歪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我赵有才瞎了眼,教出你这么个认钱不认人的畜生!”
赵有才在外面痛骂。
但他完全不知道,此刻档案室里。
那个叫“猴子”的干警已经小心翼翼地推开了后窗。
在另一个同伴的帮助下,他先是像一条泥鳅般钻出了窗外,随后悄无声息地滑到了二楼的窗台。
随后,他更是轻巧地翻进二楼走廊,拿着警棍,猫着腰,顺着楼梯开始往三楼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