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局主任办公室里。
陈建国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哼着的京剧小调越来越响亮。
“砰”的一声,门被推开。
科员小王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
“主任!打听过了!”
陈建国停下脚步,转过身:
“怎么说?是县一中的,二中的还是哪里的?”
小王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咽了口唾沫。
“省招办那边口风严得很。我托了市里老同学的关系去问,硬是没撬出名字和学校。”
“说是省教育厅的领导亲自下的保密指令,成绩正式公布前,任何人都不能透露这个考生的具体信息。”
陈建国挑了挑眉毛。
这么神秘?
不过他倒也没多想,省里把这种出了大风头的状元当宝贝护着,也是常规操作。
“不打紧。”
陈建国摆摆手。
“只要确定是咱们松阳县的考生就行!肉烂在锅里,跑不出我的手掌心。”
“对了,锣鼓队和大红花定好了没?”
小王连连点头,邀功似的挺起胸膛。
“您放心!县里最响亮的飞龙锣鼓队,到时候全天候命!”
“大红花也让裁缝铺连夜赶制了三个,全用最红最亮的绸子,保证气派!”
陈建国满意地笑了。
“行了,这事你办得不错,先去做自己的事吧,我要去趟县委。”
十分钟后。
陈建国夹着公文包,手里捏着那份《人民日报》,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县委大院。
路上,他心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老书记前些天正因为红星副食店的事生闷气。
林为民那个空降的副县长,硬是搞了个什么个体户承包试点,就是没把老书记放在眼里嘛。
现在,属于他陈建国的机会来了。
这是硬碰硬的政绩!
推开县委书记办公室的门。
老书记正戴着老花镜,黑着脸翻看一份文件,旁边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老领导,您这血压高,别总看这些让人心烦的东西。”
陈建国熟络地绕到办公桌后,拿起暖水瓶,往老书记的搪瓷茶杯里添了点热水。
老书记叹了口气,把文件往桌上一扔。
“林为民简直是胡闹!把国营资产包给一个二十岁出头的毛头小子,还搞什么自选超市。”
“现在看上去是红红火火,可这要是出了乱子,引发群体事件,谁来担责任?”
陈建国顺着话茬附和了两句。
随后,他话锋一转。
“老领导,林副县长愿意在街面上折腾,就让他折腾去。咱们这边,可是出了件实打实的大喜事!”
说着,陈建国把那份报纸平平整整地铺在老书记面前。
“您看看这个。”
老书记狐疑地瞥了一眼。
一看到报头,神色稍微正了正。
再往下看,目光直接定在了《破茧而出》和“松阳县考生”这几个字上。
老书记猛地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又重新戴上,身子不自觉地往前探。
“这……这是?”
“咱们县的考生,高考满分作文!直接登在了人民日报副刊上!”
陈建国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掩不住的得意。
老书记一把抓起报纸。
从头到尾,他一字一句地看了一遍。
越看,那双浑浊的眼睛越是发亮。看到最后一句,他甚至连着拍了三下大腿。
“好!写得好啊!”
老书记一扫先前的阴霾,猛地站起身。
“这篇文章,能上这个级别的报纸,这说明什么?说明上面的首长都认可这篇文章!”
陈建国赶紧凑上前,适时地递上马屁。
“老领导,这都是在您“稳中求进、狠抓素质”的战略指导下,咱们县教育系统结出的硕果啊!”
“在您的指示下,这几年,我们教育局从上到下,都是积极贯彻落实的。”
“现在,终于开花结果了,没辜负您的期望!”
老书记指着陈建国,哈哈大笑。
“建国啊建国,你这张嘴啊。”
老书记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步,整个人容光焕发。
对于他这个即将退休的县委书记来说,这简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招商引资他干不过林为民,搞经济改革他也拉不下脸去支持个体户。
但现在,这教育上的政绩,却是实打实的光辉一笔!
有了这个成绩兜底,他算是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甚至,凭借这篇顺应时代浪潮的文章,去市里人大或者政协谋个有实权的副职,也不是不可能!
“建国,你在这个教育局主任的位子上,干了有些年头了吧?”
老书记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过来。
陈建国心头猛地一跳。
来了!
“回老领导,五年零三个月了。”
陈建国恭恭敬敬地回答,腰板挺得笔直。
老书记点点头。
“你是个干实事的人。这次全县教育工作能取得这么大的突破,你功不可没。”
老书记双手撑在桌面上,语气掷地有声。
“县里目前刚好缺一个主管教育和科技的副县长。”
“等成绩正式公布,表彰大会一开,我就在常委会上直接提你的名!”
陈建国呼吸瞬间急促,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副县长!
那是他梦寐以求的位子。
只要上了这个台阶,他陈建国在松阳县,就是真正能拍板的人物了!
更何况,这是提前占坑,直接断了林为民安插自己人的念想。
“谢谢老领导栽培!我陈建国就是您手里的一杆枪,您指哪我打哪!”
陈建国腰弯成了九十度,声音激动得发颤。
老书记摆摆手,拿起桌上的红色座机。
“这事儿太大了,不能只在县里闷着。”
“我得马上跟市里通个气。”
电话很快拨通了市里某位老领导的办公室。
“喂?老领导啊,是我。您看了今天的人民日报没有?”
“对对对,副刊上那篇作文。哎呀,不瞒您说,这是我们松阳县的考生!”
“是啊,这几年县里狠抓教育,思想解放工作总算落到了实处。”
“这不,出了个好苗子。”
老书记在电话里谈笑风生,不动声色地把功劳揽了过去,顺便试探市里的口风。
打完电话后,老书记放下话筒,看向陈建国。
“建国,你不能闲着。”
“市教育局那边,你得立刻跑一趟。把咱们县里的教育成果,好好跟市里的领导汇报汇报。”
老书记拍了拍陈建国的肩膀,意味深长。
“趁热打铁,要把声势造起来。”
“让市里省里都看看,咱们松阳县,为什么能出拔尖的人才!”
“我明白!”
陈建国挺直腰板,满面红光地接下任务。
出了县委大院,陈建国坐进教育局的公车里。
司机回头问:“主任,回局里?”
“回什么局里?去市里!直接去市教育局!”
陈建国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县城。
陈建国靠在后座上,望着窗外倒退的街道,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扬。
“开快点。”
“市里的领导还等着咱们汇报工作呢。”
......
而在另一边。
从省城通往松阳县的国道上。
一辆挂着省字头牌照的绿色吉普车,正迎着夕阳,一路疾驰。
车内。
省教育厅的巡视员姜组长,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份档案复印件。
那上面,赫然印着一行字:
松阳县第二高级中学,刘光明。
“小李,松阳县还有多久到?”
姜组长头也不抬地问。
驾驶座上的司机看了一眼里程表。
“组长,大概还有两个小时的车程。咱们是直接去松阳县政府,还是去县教育局?”
姜组长合上档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都不去。”
“周厅长特意交代了,暗访就是暗访,绝不能提前惊动地方上的同志。”
“咱们进了县城,直接去基层走访,打听打听这个写出满分作文的刘光明,到底是个什么来头,生活环境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