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去上课?”
苏琴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中午放学就没回家吃饭,我还以为这小子又跑哪个同学家蹭饭去了!”
张老师站在门口,一听这话,也是懵了。
这家长,也不知道情况?
那孩子哪里去了?
他连忙开口说道。
“晓帆妈妈,晓帆这孩子平时虽然调皮捣蛋,可从来不逃课啊。”
“是不是......出事了?!”
苏琴心里“咯噔”一下。
直觉告诉她,儿子肯定是出事了。
她扔下报纸,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客厅茶几前,一把抓起电话听筒,手指插进拨号盘哗啦哗啦转了一通。
……
同一时间。
县委大楼,第二会议室,头顶的老式吊扇呼呼转着。
林为民坐在椭圆桌的正中间,手里捏着一支中华牌铅笔,正在笔记本上做记录。
底下坐着几个职能部门的一把手。
县公安局郑局长正拿着材料,声音洪亮地做着汇报。
突然,靠墙茶几上的黑色座机突然响了起来。
秘书小王赶紧接起电话。
听了两句后,他脸色微变,捂着话筒走到林为民身边,弯下腰压低声音。
“领导,嫂子打来的,语气特别急。”
林为民皱了皱眉。
今天下午要开会,他是专门跟苏琴说过的。
而苏琴一向识大体,从来不会往会议室打电话。
除非家里真遇上什么过不去的急事。
难道?
他放下铅笔,接过话筒。
“老林!晓帆不见了!”
刚把听筒凑到耳边,苏琴带着哭腔的嗓门就传了过来。
林为民稍微挪开一点话筒,压着性子安抚。
“我在开会。有什么事,等我下班回去再说。”
“还开什么会啊!张老师都找家里来了!”
苏琴根本不听那一套,语速极快。
“晓帆中午就没回来,下午也没去上课!”
“他平时再胡闹也不会无缘无故不见人影,肯定是出事了!”
林为民一听,眉头拧得更深了。
“一个大后生,十几岁的小伙子能出什么事?估计就是贪玩忘了时间。”
“行了,你别在家瞎合计,我这就安排人去附近找找。”
挂断电话,林为民冲小王招了招手。
“你去电影院广场那边转一圈,帮我找找晓帆。”
“昨天晚上他念叨着今天要去那儿买刨冰。”
“这混小子,找到了直接给我揪回来。”
秘书小王领了差事,一路小跑下楼。
他借了保卫科的二八大杠,跨上车,把踏板蹬得飞快。
十几分钟后,小王满头大汗地赶到了电影院门口广场。
下午三点的太阳毒辣得很。
本该是人挤人排队买刨冰的那个角落,此刻却空出一大片。
一滩滩红红绿绿的糖水和西瓜汁在太阳底下冒着泡,招来了一群苍蝇。
小王心里泛起一阵嘀咕。
这摊子,怎么像被土匪劫过一样?
他推着车凑到另一边一个卖普通冰棍的大妈跟前。
大妈正摇着蒲扇,眼神还直往那堆烂摊子瞟。
“大婶,跟您打听个事儿。”
“这儿原来那个卖刨冰的小伙子呢?”
小王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递过去。
大妈没接瓜子,摆摆手,压着嗓门凑过来。
“哎哟小同志,你来晚啦。”
“中午那会儿造孽得很,来了一帮公安,凶神恶煞的,直接把这摊子给掀了!”
小王愣住了。
大妈撇撇嘴,接着念叨。
“听他们喊,说是打击什么流氓团伙、欺行霸市!把人全拷上,扔三轮摩托里带走了。”
“那卖刨冰的小伙子多和气的人,东西好吃又干净,硬生生给安了个盲流的罪名!”
“抓了几个人?”
小王随口问了一句。
他准备回去复命,就说摊子被查封了,林晓帆估计没买到东西,跑别处玩去了,再找找。
“三个!”
大妈竖起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卖刨冰的两个,还有一个在摊子旁边买东西的后生!”
“哎哟,那后生穿得干干净净的,白衬衫黑裤子,一看就像个念书的娃娃,硬是被他们一并拽上车带走了!造孽啊!”
白衬衫黑裤子!念书的娃娃!刚好三个!
小王听到这里,脑瓜子嗡嗡的。
林晓帆平常穿的就是白衬衫!
感情现在这情况是......
一个常务副县长的独生子,跑到广场买个刨冰,被底下公安当成摊子同伙,社会盲流,给抓进了号子?
小王双腿一软,差点连人带车砸在地上。
他顾不上跟大妈搭话,猛地调转车头,把自行车蹬出了残影。
……
会议室里,郑局长还在念着手里的稿子。
“……咱们这段时间重拳出击,重点打击街头流窜的闲散人员,从源头上遏制了违法乱纪的苗头,社会风气有了显著的提升……”
“砰!”
两扇实木大门被猛地推开,砸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一屋子的干部全吓了一跳,齐刷刷地转头看向门口。
小王满脸煞白,衬衫后背全湿透了,整个人大口喘着粗气,跌跌撞撞地冲进会议室。
林为民脸色一沉。
虽说小王是自己的人,但毕竟是在这种场合,有点太不懂规矩了!
“小王,你怎么回事,毛毛躁躁的,没看到正在开会吗?”
小王根本不管那一套。
他扑到桌边,凑到林为民耳边,上下牙齿直打架。
“县长,出、出大乱子了!”
“我刚才去广场找了,问了旁边的人……”
“晓帆……晓帆中午在摊子上买刨冰,被咱们县的公安,当成流氓同伙一起抓进城关镇治安大队的看守所了!”
听完这句话,林为民拿着铅笔的手悬在半空,整个人定住了。
不单是林为民定住了,应该说,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定住了。
整个会议室,顿时安静得只能听到头顶吊扇的“嗡嗡”声。
“咔嚓!”
林为民手里那支中华牌铅笔,生生断成两截。
他猛地站起身。
一向文质彬彬、逢人带笑的林为民,胸口剧烈起伏。
随后,当着全县十几个乡镇,局一把手的面,这位常务副县长直接爆了粗口。
“他妈的!”
“老子的儿子,什么时候成了流氓团伙了!”
林为民把手里的半截铅笔狠狠砸在桌上。
底下的人,见状,更是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吱声。
林为民并没有停下。
“说实话,那个在广场卖刨冰的小伙子我见过!”
“人家证照齐全,带了几个人规规矩矩做生意,靠双手挣学费,是个准大学生!”
“怎么到了底下这帮人嘴里,就成了欺行霸市的地痞流氓了!”
这几句话一出,坐在边上的郑局长如坐针毡,整张脸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他刚才还在念严打成绩,口口声声说社会治安变好了。
结果自己手底下的人,不长眼把县长公子当流氓抓了?
还把正经做生意的准大学生也给抓了?
他赶紧站起来,声音都劈岔了。
“林县长,这……这肯定是底下的人搞错了,有什么误会!”
“我这就用电话核实情况,立刻让他们放人!”
“核实?”
林为民猛地转头,死死盯着郑局长。
“等你们打完电话核实清楚,人在那牢房里还不知道被折腾成什么样了!”
林为民在基层待过,有些放不上台面的手段,再清楚不过。
林为民一把抓起椅背上的公文包。
“今天这会不开了!”
他大步流星往外走,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点名。
“郑局长,你现在就跟我走一趟!”
“我倒要亲自去看看,这帮人到底是拿着国家给的权力维护治安,还是在公报私仇,甚至是贪赃枉法,把清白人家往死里逼!”
郑局长哪敢说半个不字,抓起帽子擦着汗,连滚带爬地跟在后头往外跑。
几分钟后,一辆吉普车呼啸着冲出县委大院,卷起一路黄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