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三轮摩托车的马达声在县城的土路上轰鸣,扬起一阵黄灰。
车斗里挤着刘光明、亮子和林晓帆三个人。
路面坑洼不平,车子颠得骨头都要散架了。
赵有才坐在跨斗里,大背头被风吹得有些乱,心里却舒坦得很,甚至还哼起了小曲。
他点了一根红塔山,回头瞥了一眼车斗里的刘光明。
这泥腿子倒是挺沉得住气,一路上愣是一声不吭。
不过再沉得住气也没用。
等进了治安大队的大门,是扁是圆还不是他赵有才说了算。
这小子只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问题,钱也别想赚了,学也别想读了。
想到这,赵有才狠狠抽了一口烟,满脸得意。
和刘光明相比,林晓帆就没那么淡定了。
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罪。
平时跟老爹出门,底下那些人哪个不是笑脸相迎。
现在倒好,被几个警察推搡着扔上车,像抓小偷一样。
“哥几个,这小子还瞪咱们呢。”
旁边一个警察见状,拿警棍捅了捅林晓帆的肩膀。
林晓帆脖子一梗,两手攥着拳头就要还嘴。
刘光明伸手把他往自己身后拽了一把。
“警察同志办案,咱们配合就行。”
刘光明开口了,语气出奇的平静。
这人嗤笑一声,转过头去。
亮子咬着牙,腮帮子鼓鼓的,压低嗓音凑到刘光明耳边。
“明哥,这姓赵的明显是冲你来的。咱们就这么被他带走?”
“要不这样,等会儿到了地方,我找机会拖住他们,你跟这小兄弟赶紧跑!”
“我是盲流,一条烂命了,你不一样,你要去读大学的!”
“这些天,我们跟着你,也都看得到你的才......才华!”
“以后,你肯定是有出息的,哪能就这么被坑害了!”
刘光明闻言,拍拍亮子的手背。
“沉住气。”
“咱们是正经做生意,跑了就成真盲流了。”
三轮车一脚刹车,拐进了一个院子。
大铁门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城关镇治安大队。
车刚停稳,几个警察上前一步,粗暴地把他们往下拽。
“都给我滚下来!进去!”
有人在后面重重推了一把。
林晓帆脚下被车斗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扑,双手重重按在满是砂石的水泥地上。
掌心瞬间蹭破了一层皮,渗出细密的血珠。
顿时,他心里的火“腾”地一下烧到了头顶。
他没想到,老爹天天在家讲法制讲纪律,结果手底下的人就是这么办事的?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林晓帆猛地站起身。
事到如今,他一定要把自己的名字和老爹的身份报出来,让这帮人看看清楚,到底该怎么做事!
“我告诉你们,我爸是——”
话刚开个头,一只手猛地捂住了他的嘴巴。
刘光明眼疾手快,一把勾住林晓帆的脖子。
“呜呜呜!”
林晓帆拼命挣扎,双手去掰刘光明的胳膊,甚至抬脚去踹,脸涨得通红。
他搞不懂刘光明发什么疯,这个时候不搬救兵,难道真要进去蹲大牢?
刘光明把林晓帆死死按住,凑到他耳边。
“小同志,你不想坑死你爹,就把嘴闭紧了!”
林晓帆闻言,顿时愣住了,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刘光明。
刘光明看他稍微冷静了一点,慢慢松开捂嘴的手。
“你疯了?他们这是滥用职权!”
林晓帆压着嗓子吼。
“只要我说出我爸的名字,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动我!”
刘光明摇摇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以为说出来就没事了?”
“不然呢?我爸是常务副县长!”
“糊涂!”
刘光明瞪着他。
“你今天要是把林县长的牌子亮出来,你觉得赵有才这种老油条会直接认错放人?”
林晓帆不服气。
“他敢不放?”
“有可能会放,但放了你,下次他们会不会还这样去抓别人?!”
“如果不放,我想,他会直接给你扣一顶更大的帽子。”
刘光明把事情掰碎了讲给他听。
“现在满大街的人都看着咱们被抓,理由是流氓团伙、欺行霸市。”
“你这时候跳出来说你是县长的儿子。”
刘光明顿了顿,语气加重。
“赵有才只要往外一放风,说林县长的公子跟社会上的盲流混在一起,在街头打架斗殴。你觉得老百姓会信谁?”
林晓帆呆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刘光明继续往下扒皮。
“现在是经济改革的关键时期,多少人盯着你爸那个常务副县长的位置找差错?”
“你这个时候给他惹出这种闲话,是不是等于把刀递给别人的手里?”
“那些反对改革的人,巴不得抓你爸的把柄呢!”
林晓帆终究是个大院里长大的孩子,耳濡目染也懂一些官场上的弯弯绕。
刘光明这么一点拨,他立刻反应过来。
子不教,父之过!
是啊,要是这事被有心人利用,登了报或者告到市里,说林为民的儿子在街头拉帮结派当小流氓。
他爸就算有八张嘴也说不清。
这种政治污点,那是致命的。
林晓帆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总不能真被他们关起来吧?”
刘光明拍了拍他略显单薄的肩膀。
“放心,刚才你也听到他说我是团伙作案了,摆明了是公报私仇冲我来的。”
“你只是恰好撞上了。”
“等进去了,你什么都别管,就在旁边待着。”
“你护得住我?”
林晓帆咽了口唾沫。
“我估计,他们肯定会刷阴招,但只要我站着,就没人能动你一根汗毛。”
刘光明语气很稳。
两人在嘀咕的功夫,赵有才已经走到治安大队的办公楼门口,指着这边破口大骂。
“干什么呢!磨磨唧唧的,赶紧给老子把人带进号子!”
几个警察跑过来,推推搡搡地把三人往走廊深处赶。
这治安大队的走廊阴暗潮湿,空气里飘着一股发霉的味道。
林晓帆捂着鼻子,紧紧跟在刘光明和亮子身后,一步也不敢走错。
赵有才没有亲自跟着进来。
他站在走廊那头,招手叫来了一个穿着制服的管教。
这管教长着一双三角眼,眼皮耷拉着,看着就透着一股子阴狠。
“老赵,这几个小子什么来头?还要你亲自送一趟。”
管教掏出火柴,给赵有才点上烟。
赵有才吐出一口青烟,皮笑肉不笑。
“几个不长眼的盲流,在街头上窜下跳的。上面打过招呼,要严厉打击。”
“先关个两三天吧。”
管教懂了。
“那按老规矩办?”
“给他们找个热闹点的地方。”
赵有才指了指走廊深处。
“7号拘留室现在谁在里面?”
“刀疤强那几个在里面待审呢。”
管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赵有才满意地点点头。
“就关7号吧。”
“这几个小子脾气冲得很,让强子帮他们松松骨,杀杀锐气。只要别伤筋动骨,其他的随他折腾。”
“你老赵交代的事,哪还能有岔子。”
管教掐了烟,转身过去。
“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