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家属院,陈家。
陈德福像做贼一样溜进自己屋里,反锁上门,这才敢长出一口气。
他走到大衣柜的穿衣镜前一照,脸上面还清晰地印着吴大龙的巴掌印。
“嘶——”
陈德福倒抽一口凉气。
他娘的,还真破相了!
憋屈!
今天这事儿,太憋屈了!
吴大龙那个狗东西。
平时收烟收酒的时候称兄道弟,遇到点事儿跑得比兔子还快。
还有,自己提建议的时候,他不是两眼冒光吗?
自己没搞成就算了,居然还敢动手打他!
陈德福咬着牙,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不过,最该死的,还是那个刘光明!
一个泥腿子,凭什么一天能赚那么多钱?凭什么能在大街上出那么大风头?
想到这里,陈德福嫉妒得肠子都快打结了。
“有营业执照是吧?会背政策是吧?”
陈德福想了想,冷笑出声。
行。
既然公家的人动不了你,老子就拿钱砸死你!
你不就仗着垄断卖西瓜汁赚钱吗?
这破玩意又不是造原子弹,切几刀压出水,傻子都会干!
大不了,自己也来干,就算不图赚钱,反正自己在家也没事做!
陈德福脑子转得飞快。
自己一个人干肯定不行,西瓜重,还得砸冰,得找几个力气大的帮手。
顺便,还能平摊点本钱。
想到这,陈德福拉开抽屉,抓起几包平时攒下来的阿诗玛,揣进兜里,又轻手轻脚地溜出了门。
县城南边的台球室。
烟雾缭绕,几个穿着花衬衫、喇叭裤的小青年正围在台球桌边打球。
这几个也是陈德福平时混在一起的狐朋狗友,家里条件都不差,父母多半在机关或厂里当个小领导。
“哟,福哥,这是咋了?脸......”
一个留着中分头的小年轻凑过来,叫大飞,手里还拎着根台球杆。
“去去去,不小心磕门框上了。”
陈德福不耐烦地挥挥手,把几包阿诗玛拍在台球桌上。
“都别玩了,过来,哥今天给你们指条明路,带你们发大财!”
大飞拿起一包阿诗玛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发财?福哥你别逗了,咱这天天除了打台球就是看录像,上哪发财去?”
“你们知道这两天,电影院门口那个卖冰镇西瓜汁的,一天赚了多少吗?”
陈德福压低声音,故作神秘。
几个小年轻面面相觑。
“撑死十块八块的呗,那玩意一毛五一杯,能赚几个钱?”
一个叫猴子的瘦子不屑地撇嘴。
陈德福伸出一根手指,在他们眼前晃了晃。
“一百?”
大飞瞪大眼睛。
“一百?少说四五百!”
陈德福猛地一拍桌子。
“卧槽!”几个人异口同声,连台球都忘了打。
四五百!
就算是他们,也动心啊!
毕竟,家里有钱归有钱,但给他们零花钱多少,也另算的!
陈德福见胃口吊足了,拉过一条长板凳坐下,开始给他们算账。
“你们算算,一斤西瓜才一毛多,能榨出多少汁?”
“加上点破冰块,他一杯敢卖一毛五!”
“这利润,简直就是抢钱!”
大飞吞了口唾沫:“福哥,这买卖真这么赚?”
“废话!我今天在旁边盯了半天,那买水的人排队都排到马路牙子上了,钱盒子装都装不下!”
陈德福盯着大飞。
“而且这活儿多简单?切瓜,榨汁,收钱,这不比特么在这打台球有意思多了!”
猴子挠了挠头:“可是福哥,人家生意好是因为人家先干的。”
“咱们现在去抢,能抢得过吗?”
“再说,摆摊的,不会会被查吗?要是工商的来查咋办?”
猴子这么说,自然是因为他压根就不知道今天发生的事。
不过,陈德福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嗤笑一声,拍着胸脯打包票:
“你们怕个屁!”
“我表哥是谁?工商所管理队的吴大龙!”
“只要咱们去摆摊,工商所那边绝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咱们明天直接把摊子摆他正对面,弄死他!”
实际上吴大龙已经跟他翻脸了,但陈德福知道这帮人只认这层关系。
几个人一听有工商所的熟人罩着,胆子瞬间肥了。
“福哥,那你说,咱们怎么干?”
大飞把台球杆一扔。
陈德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打价格战!”
“他刘光明卖一毛五,咱们明天就卖一毛!”
“甚至,直接成本价甚至亏本卖!”
“我就不信,同样的东西,便宜这么多,那些人还会去买他的!”
猴子有点犹豫:“亏本卖?那咱们不还得倒贴钱吗?”
“你懂个屁!”
陈德福一巴掌拍在猴子后脑勺上。
“这叫战略亏损!咱们几个人凑一凑,大几百块钱拿不出来?”
“他刘光明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穷光蛋,拿什么跟我们耗?”
“撑死两天,就能把他的本钱全榨干!”
“等他滚蛋了,这片市场不全是我们说了算?到时候咱们再把价格涨回到一毛五,甚至两毛!几天就把本钱捞回来了!”
大飞一听,眼睛亮了。
对啊!咱们有钱啊!砸钱还砸不死一个泥腿子?
“行!福哥,我干了!我这有我妈刚给的五十块买鞋钱,先拿出来!”
大飞第一个掏腰包。
“我出四十!”
“我出三十!”
没一会儿,台球桌上就堆了小三百块钱。
陈德福把钱拢在手里,脸上的肿痛似乎都减轻了不少。
“走!咱们现在就去借三轮车,明天天一亮就去农贸市场包瓜!”
“我倒要看看,明天那个泥腿子看到咱们这阵仗,会不会当场吓尿!”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县城里的蝉就已经没完没了地叫了起来。
县电影院门口的广场上,本来这会儿应该冷冷清清,但今天却格外热闹。
陈德福难得早起。
现在,他指挥着大飞他们,把两辆借来的排子车并排停在检票口最显眼的位置。
车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西瓜,少说也有一两千斤。
他们还特意从家里翻出了折叠桌、大铝盆,甚至还搞来了一块巨大的红布铺在桌子上,看起来相当气派。
大飞拿着毛笔,在一张硬纸板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大字:
【冰镇西瓜汁!跳楼价!一毛钱一杯!甜过初恋!】
写完,他把纸板往摊位前一竖,得意地拍了拍手。
“福哥,你看咱们这排面,是不是比刘光明那个破板车强一百倍?”
陈德福叼着烟,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翘起二郎腿。
“那必须的。”
“今天咱们五个人,两个负责切瓜榨汁,两个负责收钱,我负责统筹。”
“待会儿只要有人路过,不管买不买,先大声吆喝!”
另一边,猴子拿着把菜刀,有些生疏地比划着:
“福哥,这瓜怎么切啊?我平时在家连蒜都没剥过。”
“笨死你得了!”
陈德福抢过菜刀,咔嚓一刀把西瓜劈成两半。
“就这么切!然后用纱布包着,拿那个擀面杖使劲怼!出水就行了,这还要人教?”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开始准备。
因为从来没干过粗活,一会儿功夫,瓜汁溅得满脸都是,甚至有人一刀差点切到手。
但一想到马上就能日进斗金,还好玩,几个人跟打了鸡血一样亢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太阳慢慢升了起来,气温开始拔高。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
有不少人路过电影院广场时,全都被这个巨大的摊位和那块醒目的纸板吸引了。
“哎哟,今天这西瓜汁怎么这么便宜了?一毛钱一杯?”
一个大妈凑过来,看着红布桌子上的大铝盆。
陈德福立刻精神一振,站起身迎上去。
“大妈,咱这是赔本赚吆喝,就是为了给大伙儿解暑!来一杯尝尝?”
大妈看看满桌的红布和纸板,又看看价格,立刻掏出一毛钱:“给我来一杯!”
“好嘞!”
陈德福喜笑颜开地接过钱,冲大飞使了个眼色,“大飞,赶紧的,装水!”
大飞手忙脚乱地拿起勺子,往纸杯里舀了几勺刚压出来的西瓜汁,又从旁边水桶里捞了一把碎冰块丢进去。
大妈接过纸杯,喝了一口,眉头微微一皱。
这瓜汁怎么感觉有股子生水味?
不过想想才一毛钱,尝了尝鲜,也就不计较了,拎着菜篮子走了。
有了第一个开张的,后面的路人也纷纷围了过来。
“一毛?真便宜,来一杯。”
“给我也来一杯。”
不到半个小时,摊位前就围了十几个人。
虽然他们动作慢,切瓜榨汁的效率极低,导致不少人等得不耐烦,但看在价格便宜的份上,大部分人还是忍了。
看着铁盒子里渐渐多起来的毛票,大飞他们激动得满脸红光。
“福哥,真行啊!咱们这都卖出去几十杯了!”
陈德福得意地吐了个烟圈。
他看了看手表,已经快早上八点了。
往常这个点,刘光明的摊子早就该摆出来了。
“刘光明啊刘光明,你特么是不是昨晚听到风声,吓得连摊都不敢出了?”
陈德福冷笑着嘀咕。
就在这时,大飞突然指着马路对面,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福哥!你看那边!”
陈德福顺着大飞指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刘光明推着辆板车,不紧不慢地从马路对面走了过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推着另一辆板车的亮子。
两个人的车上,西瓜并不多,估摸着也就两三百斤。
但奇怪的是,亮子的车上,放着俩个造型古怪的木头疙瘩。
陈德福见状,倒也没多想,直接把手里的烟屁股往地上一摔,狠狠碾了一脚。
随后,他猛地站起身,扯了扯衣领,脸上露出一抹狞笑。
“兄弟们,正主来了!”
陈德福指着刘光明的方向,大声吆喝起来,故意让周围所有买瓜汁的人都能听见。
“大伙儿快来看看啊!新鲜的冰镇西瓜汁!只要一毛钱一杯!比那些黑心小贩便宜一大半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