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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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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一匹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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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员外是真的带了礼物来,实实在在一副登门道谢的样子。 一份糕点,半斤茶叶,外加一袋大米,看去约莫有五六斗的样子,拎着压手,总也有三四十斤了。 朴实无华的礼物。 他说出话来也是那般的朴实无华,“不值什么,这米是俺们自家田里产的,送与哥子尝尝口味,若觉好吃时,尽管开口,我那里还尽有的是!”,甚至还详细解释,“前些年借着一汪泉眼,我开了十几亩的水田,如今也开始见收成了,每年总有一二十石的大米可吃。” 济阴郡地处北地,本地几乎不怎么出产大米,粮店里倒也有南方贩来的,售价腾贵,寻常人家是肯定不舍得吃如此精贵的粮食的,倒是萧放言谈间提过,县军那边,每年会有一个月以大米做薪俸,算福利了,但林章的姐夫那边,巡铺里,却显然无此待遇。 所以,看似朴实无华,真要论起来,这一袋几十斤的大米,却又的确是一份诚意十足的礼物了。 而很明显,这礼肯定不是送给林老爹的。 林老爹一再道谢,接了礼品,又殷勤让客,亲自拎了陶壶来,为李员外斟了茶,自己却只简单寒暄几句,便把位置彻底让给了林章。 其实不熟,热络无从谈起。 但对方又摆明了是一副想要拉近距离的意思,因此就着个话题,渐渐就聊起来——这人实在,说话慢条斯理,却几乎从来没有什么激昂高亢的话,每句话都是如此的平实质朴。 然而,林章很喜欢跟这种人打交道。 其实他大哥林继,也很接近是这种性格。 坐不多时,林章起身,邀请这李员外一起去酒楼吃酒,对方也并不推拒,笑眯眯地就答应下来,于是一同出了铁匠铺,这时林章才发现,对方上次来时的车马、仆从,却并不在外面,便随口问:“员外没有赶了车来吗?”——说话间却又忽然意识到,这会儿太阳未至中天,估摸也就刚刚巳初时分,大概上午九点! 而这个时候,离了铁匠铺了,那李员外话里再无遮掩,笑道:“此行只为交友,却不曾使车,我是乘了飞鹤来的。” 林章闻言懵了一下,却又很快想明白了。 也对。 他是位员外,家里是有地的,多少不知,但至少是一号地主,虽然是祖上传下来的,他自己并不曾出仕,但也绝对可以说明,他祖上肯定是修行之人——那他也是一位修士这件事,自然在情理之中。 而自己之前只是把他当成了自家铺子里的老主顾,浑不曾往别的地方想过,却反倒是想的浅了。 所以,大家其实同为修士。 反倒一下子就觉得距离拉近了——人家显然也是家传的。 而对于林章来说,跟这种有传承的修士聊天,那可太爽了,他没有师长,对修行者、修士这个圈子,对于很多修行的细节,了解极少,在他看来,每一个修行者,都可以为他答很多疑、解很多惑。 于是径往前两日刚同萧大他们吃过酒的那家酒楼,要了楼上雅间,还不饿,便先要了两盏茶来,只做清谈。 直到这时,才又认真通了名姓,畅聊起来。 这李员外,名李珣,家在城南一百一十里,自有的庄园,有庄客五十余户,林章估摸三五百人的样子,自祖父那辈起至今,开了有一二千亩地,自耕自足,春秋务农,冬夏读书。 却是已经有先后两代人,不曾出仕了。 他本身幼年承教,刻苦修行二十有年,早已是炼气中期的境界,“进取不足,自庇乡里,一时倒还无虞!” 吃了尽两盏茶,看看天近午时,林章便招呼店家来,点了酒菜,两人便一时吃起酒来,三盏下肚,双方都是话愈多、情愈真。 五六盏后,那李珣拍桌叹息,“修行难,出仕更难,这且在情理之中,在下并无怨尤,只是,连续两代不能出仕,无有门第,故交便也尽皆淡了,不瞒郎君,我已有近十年,不曾访友,无有交游了……” “却哪里还有什么友?” “幼时总角之交,早已门户跌落,十年前便已经迁走,说是去寻那通衢大邑谋生去了!不去又能怎样?没了田亩,如何生息?” “旧年亦曾有过些朋友,当时也曾胸有热血,甘愿附骥他人尾后,只求能谋一个出仕的机会,唉……门第,便是门第,无能为也!再则,你莫看我今日性子平静,年轻时,却也有些脾性,实在做不来那等阿谀之事。后来这热血,便渐渐凉去了也!哈哈……” “不瞒郎君,那日南门处见你少年意气,一剑既出,精怪授首,直惊得我几乎站立不住,又思及郎君竟是铁匠铺里一少年,若说起来,我认识你怕不已有十几年,彼此实在是知根知底,这便顿时起了结交之意。……我亦无他,多一酒友便是。” 是扎扎实实多了个酒友。 而且这样的酒友,之于林章来说,还多多益善。 席间聊得热络,林章抓住机会,开始请教,那李珣倒也并无遮遮掩掩的意思,有所问、必有所答,一时之间,倒是又为林章解了许多困惑之处,因此这酒便越喝越是好喝。 还是那句话,人家是家传的老底子,讲到修行上,自有很多几代积累而来的经验与见识,偶尔哪句话,说不定就点醒了林章。 自然让林章又一次收获颇丰。 然而,这反倒算小事了。 聊来聊去,眼看沉醉时,也不知是从哪个话题上扯起来的,竟不知不觉聊起了爵位、开荒、占田等等这些事情,林章却是一下子就酒醒了一半,越发来了精神——穿越至今,他已经听说了很多大周朝的爵禄与封田的制度,但其实一直都只好算是一知半解。 而占有田地、代代传承,又显然是这个世界所有世家大族的根基。 林章虽然知道自己现在只是个刚入门的修士,但是对于未来,他也并不是没有过某些“不切实际”的妄想。 李珣乃是身在其中,自然擘画得明白。 “国朝定制,有爵乃有田,皆有籍可录,这一条,自然是无人敢破,充其量就是眼看要失田,便秘不发丧,多占几年,也便是了。但每一级爵位,对应可占的田亩皆有定数这一点,却是早就废弛了。” “如本郡大族之李氏,往前数八代,乃是我家之本宗,他家代代皆有人出仕,至今仍为二品门第,今之家主望长公,虽早已致仕,但其长子、次子,皆累迁郡县,家族传承无忧,然而,你知他家按制,该占多少田亩吗?三万亩!那你可知,他家实占多少吗?七万亩有余!” “再如枣氏,三品门第,其家主枣宪,现也赋闲在家,但曾为二千石之扶风太守。其家应占多少?一万八千亩!实占多少,逾八万亩!” “你道官府不知?按制,守、令皆应年狩其地,岂会不知?可知道又能怎样?你为太守,来到我郡,若严查我,翌年焉知我之亲族旧友,不去你那郡里做宰?……相互遮掩而已!” “郡县之官田累年递减,大族之私田逐年递增!若有精怪祸乱,则官府出人出力,疲于应对,官田有事,却不暇支应。以至于百姓流亡,尽数没入大族为奴为婢,而复壮其丁口,更扩其田亩!” “修行一道,如此艰难,彼辈有人、有地、有钱、有传承、有姻亲故旧,因此人才辈出,代代为官做宰、传续不绝,而如我辈,却只能徒呼大道艰难,虽则想要出仕,哪怕做一任小官,只求积累些苦劳,把家中田亩传承下去,亦不能为,只能眼看子孙跌落呀……” 李珣已经明显有些醉了,说到激切处,显得相当的激动且无奈。 而林章此时却停了酒,神色严肃。 却在这时,忽然有人敲门,等门推开,竟是林家三郎林俊来了,“二兄,县中有人来寻你,阿爷命我来唤你回家。” “县中?可是萧大?” 林俊摇头,“不是,是一书吏模样的人,说是奉县令之命,赏下些东西来,我看那人身后还跟了一位差人,抱了一匹绢。” “县令赏我?一匹绢?” 到底是县令派的人,自然怠慢不得,但酒还没有吃到尽兴,林章便再三劝说,让李珣稍等,自己却匆忙回了家。 来的果然是个书吏,甚至林章前几天去县衙后堂的时候,还见过,当时就是他带的路——他一副眼角朝上的傲气模样,看见林章回来,叉手冲他行礼,也只是淡淡一点头,“人既来了,东西便交割了吧!” 说话间,他一摆手,那抱绢之人便把一匹绢径直塞到了林章怀里,然后,那书吏又道:“奉俺们县令之命,“你既已经出力死战,本官自不可负了你,便赏你一匹绢,将去吃酒吧”!” 言罢,那书吏竟直接转身而去。 林章站在原地抱着那匹绢,先是有些哭笑不得的愣怔,随后那脸色,便渐渐冷淡而平静了下来。 赏我一匹绢? 所以,看来周县祝的那一套说法,县令应该是并未尽信,而且应该是找萧大他们打听过实际的事情经过了,这才有了刚才那番话。 但是……一匹绢?这叫不可负了我? 就连萧大要跟我兄弟相称,上门送的礼,都比这重多了好不好? *** 一月之计在于初,小刀拜求保底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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