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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不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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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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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自称“巫逐“。 隰衡跟他去了宛丘城外的一间茶肆。茶肆在一条偏僻的巷子尽头,只有两三张桌子,老板是个聋了半边的老头,除了添水什么都听不见。 巫逐坐下后,先给自己倒了一碗茶,慢慢地喝了一口。隰衡坐在他对面,一言不发,手放在桌下,紧紧地攥着。 “你不怕我?“巫逐放下茶碗,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怕有用吗?“隰衡反问。 巫逐笑了一声。“你倒是比我想的冷静。“ “你等了二十年,不是为了杀我。“ “当然不是。“巫逐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乘凉,“杀你?我为什么要杀你?我们是同类。“ 同类。 隰衡沉默了一会儿。“你说你也是……不老的人。“ “不只是不老。“巫逐纠正他,“是不死。不会生病,不会衰老,受了伤会自愈——你难道没发现?“ 隰衡当然发现了。三年前他在搬运酒坛的时候被碎陶片划伤了手臂,伤口深可见骨,但第二天早上就完全愈合了,连疤痕都没留下。 “你知道多少?“隰衡问。 巫逐想了想。“比你多。“ “多在哪里?“ “多在我知道'我们'是什么。“巫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隰衡,你觉得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隰衡没有回答。他确实不知道。他只知道师父留给他的那枚玉佩和那卷古简上的只言片语。 “让我告诉你。“巫逐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我们不是天生的。我们是被选中的。“ “被谁选中?“ “不知道。也许是人,也许是神,也许是一种我们还不理解的力量。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们'不是只有两个。在不同的地方,在不同的国家,还有其他'不老者'。“ 隰衡的心跳加快了。“你见过他们?“ “见过几个。“巫逐点了点头,“有的和我们一样,靠不断地变换身份隐居在人群中。有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巫逐的眼神暗了一下。“有的选择了权力。他们利用自己不会死的优势,在宫廷里不断攀升。他们做过将军、做过谋臣、做过商贾巨富。他们的名字每隔几十年就换一次,但他们积累的资源、人脉和知识是连续的。几百年下来——“ 他停顿了一下。 “几百年下来,他们几乎可以控制任何一个国家。“ 隰衡的后背一阵发凉。“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不止一个。“巫逐说,“但其中一个,你见过。“ 隰衡猛地想起宴会上那个让佩剑武士瞬间收剑的场景。那个年轻人只用了一声咳嗽——不,不只是咳嗽。空气中那股突然出现的压迫感,那种让人本能地想要服从的力量。 “宴会上那个人……也是不老者?“ “对。“巫逐说,“他是楚国宫廷里的'隐臣'。楚王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把他当作最信任的谋士。他已经为楚国——或者说,为楚国背后的某个人——工作了至少两百年。“ “两百年……“隰衡喃喃道。 “两百年。“巫逐重复了一遍,“他从一个小小的楚国属官做起,一代一代地换身份,始终留在权力的核心。到战国结束的时候,他可能会成为整个天下的幕后操控者。“ 巫逐喝完茶,把茶杯放下。 “隰衡,你知道我们这种人,最怕什么吗?“ 隰衡没有回答。 “我们最怕的,不是死亡——因为我们不会死。我们最怕的,是孤独。“巫逐的声音变得低沉,“你想想看,如果你活了五十年、一百年、两百年,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去,你会是什么感觉?“ 隰衡想起了季妫。想起她鬓角的白发,眼角的皱纹,想起她说“习惯了就好“时平静的表情。 “我已经活了很久很久。“巫逐继续说,“久到我已经记不清自己最初的名字。我看着王朝更迭,看着沧海桑田,看着无数人出生、成长、老去、死去。他们对我来说,就像蜉蝣一样,朝生暮死。我曾经试图和他们交朋友,但每一次他们都先我而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悠远。 “所以我决定,我要找到和我一样的人。只有同类,才能真正理解彼此。“ “但你不该为了不孤独,就去控制别人。“隰衡说。 “我没有说要控制别人。“巫逐笑了笑,“我只是说,要'统筹'。让所有的'不老者'团结起来,形成一个……“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一个秩序。“ “什么样的秩序?“ “一个让'不老者'能够和平共处的秩序。“巫逐说,“你想想看,如果我们这些人不团结起来,各自为政,迟早有一天会互相发现、互相猜忌、互相争斗。与其等到那一天,不如现在就开始规划。“ “你是在为我们的长远考虑?“隰衡问。 “当然。“巫逐说,“我虽然有野心,但我也不是疯子。我想要的,是一个稳定的未来。“ “什么样的未来?“ 巫逐看着隰衡,目光锐利。 “一个由'不老者'主导的未来。“ 隰衡沉默了。 “那你呢?“他终于问,“你选择了什么?“ 巫逐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隰衡看不懂的东西——像是野心,又像是某种更深层的执念。 “我?“巫逐笑了,“我选择的是——找到所有的'不老者',然后决定谁该活着,谁该消失。“ 空气突然变得很冷。 “你说什么?“ “隰衡,你不觉得吗?“巫逐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我们这些不老者,就像散落在人间的棋子。有人选择隐忍,有人选择权力,有人选择沉默。但如果没有人来统筹——我们最终会成为彼此的威胁。“ “所以你要当那个'统筹'的人?“ “不是我当。“巫逐说,“是我必须当。因为只有我知道全貌。只有我花了这几百年的时间,去寻找、去接触、去了解每一个'不老者'。“ “你到底活了多久?“隰衡问出了这个问题。 巫逐沉默了片刻。“比你要久。“他说,“很久很久。“ 隰衡看着他。眼前这个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实际上的年龄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你找我,是为了什么?“ “为了结盟。“巫逐的回答很干脆,“我需要你。你和我一样是不老者,而且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不老者都要——干净。你没有涉足权力,没有积累财富,你只是在一个又一个城市里安静地活着。“ “这不好吗?“ “对你是好的。但对我来说不够。“巫逐说,“我需要一个盟友。一个不会被权力腐蚀的盟友。“ 隰衡沉默了很长时间。 茶馆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秋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带着凉意。聋了半边的老板走过来,给他们添了水,又蹒跚着走了。 “我不加入。“隰衡最终说。 巫逐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隰衡感觉到空气里的压迫感增加了。 “为什么?“ “因为师父说过——不要相信任何说自己不会死的人。“隰衡平静地说,“你也说你自己不会死。所以——“ “那只是你师父的偏见。“ “也许。但还有一句话——不要主动去寻找。你花了'几百年'去寻找所有的不老者。这和我说的那句话正好相反。“ 巫逐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嘲讽,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带着欣赏的、意味深长的笑。 “你师父是个聪明人。“他说,“但聪明人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他站起身,把几枚贝币放在桌上。 “我不逼你。“他说,“但隰衡——你隐不了太久的。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这个世界在变。诸侯国越来越小,人口流动越来越大,户籍制度越来越严格。你的那一套'每十五年换一个身份'的做法,很快就会行不通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隰衡一眼。 “下次见面的时候,希望你已经想清楚了。“ “因为到那时候,就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了。“ 他走进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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