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城克复的第三天,沈砚之的指挥部从城外祠堂搬进了城里原来的城防司令部。这座小楼是前清衙门的旧班底,二层砖木结构,楼梯踩上去咯吱响,墙上还留着前任司令贴的“精忠报国”四个字,墨迹没干透就被北伐军撵跑了。沈砚之让人把那四个字铲了,换成自己手书的四个字——“为民前锋”,找街口裱糊铺的老刘拿浆糊贴上,贴完老刘退后三步端详了半天,说了句:“沈师长,您这字吧……劲儿大,就是有个毛病。”沈砚元之问什么毛病。老刘说:“您写“锋”字的时候最后一竖拉太长了,跟把刀似的。”沈砚之乐了:“要的就是刀。”
这天上午,沈砚之正跟周怀安在二楼办公室清点南昌城里的库存——张世杰留下的军火、粮秣、被服,还有孙传芳撤走之前没来得及带走的几箱子银——楼下警卫员跑上来递了封电报。
“南京急电。蒋总司令。”
沈砚之接过来拆开看。电报不长,头一段是嘉奖,说南昌克复,孙传芳西线崩溃,沈砚之部“劳苦功高,殊堪嘉尚”。第二段是正事——蒋介石让他把部队就地整编为国民革命军第三十六师,下辖三个团,原师长沈砚之继续留任。第三段最要紧:南京方面要往三十六师派驻一个政治部,主任由南京直接任命,人选是蒋介石侍从室出来的一个姓龚的,叫龚少泉。
沈砚之把电报搁桌上,拿手指头点了点“政治部”那三个字。
“周怀安,你过来看看。”
周怀安凑过来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到龚少泉的名字,皱了皱眉:“龚少泉?没听过这个人。”
“我听过。”沈砚之靠回椅背上,拿铅笔在指头间转了一圈,“龚少泉,浙江奉化人,跟蒋介石是小同乡。侍从室二组出来的,原先在黄埔军校当过政治教官。这个人不简单。”
“政治部派驻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往后咱们师打仗的事我管,但部队的思想、宣传、人事考核,南京要插一只手进来。”
周怀安脸色有点不好看:“这不是分权吗?北伐军各师都有政治部,可大多数都是走个过场,挂块牌子派两个干事就算完事。像咱们师这样南京直接点名派主任的,没几个吧?”
“没几个。”沈砚之把电报折好收进抽屉,语气不急不缓的,“所以南京看重咱们。你换个角度想——孙传芳西线一垮,江西湖北连成一片,咱们师从山海关一路打到南昌,建制没散过,战斗力没掉过。蒋介石不放心让这样的部队在外头飘着,总得搁个人在身边看着。”
周怀安琢磨了一下:“那这个龚少泉来了,咱怎么对付?”
“该怎么对待怎么对待。人家是南京派来的,礼数上不能缺。政治部该给的办公用房给办公用房,该配的勤务兵配勤务兵,该拨的经费拨经费。但你交代下去——各团营连长,凡是涉及作战部署、部队调动的文件,政治部那边可以看,但不许他们改一个字。跟底下的人说清楚,打仗的事,政治部不插手,这是北伐军的规矩,不是我沈砚之定的。”
周怀安应了一声正要走,沈砚之又叫住他:“等等。你再替我办一件事——去街上找个照相馆,请个师傅来,给我拍张单人照。半身,穿军装,戴军帽,正面。”
“拍照?您什么时候爱拍照了?”
“龚少泉来了之后肯定要往南京汇报,汇报里少不了“师长沈砚之其人如何如何”。与其让他空口白牙地写,不如我给他一张照片,让他照着照片写。照片上的人精神,他写出来也差不到哪儿去。这叫先递个梯子,他要往上爬还是往下跳,随他。”
周怀安笑着摇头:“师长,您这弯弯绕的功夫比孙传芳的机枪还厉害。”
“少拍马屁。去办事。”
当天下午,沈砚之让军需官把城里几家纱厂和米厂的厂主请到指挥部来喝茶。一共来了六个人,坐在一楼会议室里,面前摆着茶碗和几碟子瓜子花生,但没人动。厂主们心里头都打鼓——北伐军进城之后倒是没动他们的厂子,可谁也不敢保证往后怎么样。
沈砚之推门进来,开门见山:“诸位老板,今天请你们来就一件事——我听说上礼拜城里有几家厂子被兵痞子骚扰过,有这回事没有?”
几个厂主互相看了一眼。末了那个米厂老板姓孙的,胖墩墩的,站起来半弯着腰:“沈师长,确有此事。前天晚上有几个当兵的翻墙进了我们厂仓库,扛走了两袋子米。不多,就两袋,但厂里的工人都看见了,人心惶惶。”
沈砚之转头问周怀安:“哪个部分的?”
周怀安已经查过了:“二团三营的。两个兵,已经关禁闭了。”
沈砚之回过头来跟孙老板说:“那两袋米明天给你送回去。那两个兵我处理——每人二十军棍,开除军籍,撵出城去。孙老板你要是不解气,我让人把他们绑到你厂门口打,你看着打。”
孙老板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沈师长秉公处置就行,我们哪敢看打人啊。”
“还有别的事没有?今天把话都倒出来。我这个人办事有个毛病——有事你当面说,说完了我办。你要是不说,过后让我知道了,那就不光是办你的事,还得办你这个人。”
几个厂主又交换了一轮眼神。最后纱厂那个姓李的老板咳了一声,慢吞吞地开口:“沈师长,您刚才说往后的事。那我们就斗胆问一句——北伐军进了城,往后这厂子到底怎么个章程?我们听人说,北伐军里边有人主张把大厂子都收归公有,老板赶走,工人自己管。有没有这回事?”
“有。”沈砚之这一个字说出来,几个厂主脸都白了。他接着说:“北伐军里边确实有这样的人,主张没收资本家的厂子,分给工人。但我沈砚之这个师不搞这一套。我给你们立个规矩——只要厂主不勾结军阀、不坑害工人、不偷税漏税,厂子照开,生意照做。北伐军保护民族工商业,这是我进城第一天就说过的。今天当着你们的面再说一遍。”
李老板舒了一口气,但紧跟着又追问了一句:“那工人的工钱呢?北伐军里头有人来我们厂里跟工人开会,说要涨工钱、减工时,还说要成立工会。这事儿沈师长管不管?”
沈砚之笑了。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碗才开口:“李老板,工人要涨工钱你给不给?”
“给是该给,可现在厂子刚恢复生产,账上钱紧——”
“你账上钱紧是你的账,工人吃不饱饭是工人的账。我跟你交个底——工会可以成立,工人提的合理要求你照办,工钱该涨的涨,工时该减的减。你不办,工会来找我,我不能装看不见。但你厂子的正常经营,工人要是敢无理取闹,你也来找我。我两边都不偏——谁有理我站谁那边。”
几个厂主走的时候脸色比来时好看了不少。孙老板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往沈砚之桌上搁:“沈师长,这是厂里一点心意——”
沈砚之看都没看,把红纸包推回去:“孙老板,你要是送军粮,我收。送钱,你拿回去给厂里工人多发半个月工钱。这个情我领了,比送我什么都强。”
孙老板讪讪地把红包揣回去了。
厂主们走了之后,周怀安从外头回来,手里攥着一份南京来的加急电报。沈砚之接过来一看,脸色慢慢沉了。
电报是蒋介石侍从室发的,措辞客气但意思明确——北伐军东路前敌总指挥何应钦在福建方向进展不顺,孙传芳残部退守浙江边境,有跟张作霖联合的迹象。南京要求沈砚之抽调一个团东进福建,配合何应钦夹击孙传芳。
沈砚之把电报搁在桌上,半天没说话。
周怀安试探着开口:“师长,南京让咱们抽一个团东进福建,这事儿……”
“你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咱们师三个团,抽走一个团,剩下两个团守南昌。万一孙传芳从九江杀个回马枪,咱们守得住守不住先不说,兵力上就捉襟见肘。而且抽走的那个团要是拨给何应钦指挥,那就是肉包子打狗。”
沈砚之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卖馄饨的挑子从楼下经过,热气从锅里冒出来,被风一吹散了。
“电报要复。但不能这么复。”他回过头来,“你替我拟个回电,这么说——三十六师南昌初定,城防未固,孙传芳残部在九江虎视眈眈。职部若抽兵东进,南昌空虚,万一有失,恐误大局。职部拟暂缓东进,待南昌防务交接妥当,再行抽调。暂请何总指挥就近调拨其他部队增援。”
周怀安记完了,抬头问了一句:“师长,南京会不会觉得咱们抗命?”
“会。”
“那您还这么复?”
“因为这么复有道理。”沈砚之从兜里摸出怀表看了一眼,“南昌是我拿下来的,城里的军火、粮秣、银元是我从孙传芳手里抢过来的。我比南京清楚南昌能不能丢。何应钦在福建打得不顺,那是因为他手里兵不够,可福建那边还有陈铭枢的部队可以调。蒋介石放着陈铭枢不调,偏偏来抽我的人,这里头有文章。”
“什么文章?”
“试探。”沈砚之把怀表揣回去,“看我对南京的命令是言听计从,还是有自己的主意。言听计从的部队好使唤,有自己主意的部队……蒋介石不放心。”
周怀安把电报稿拟好了递过来签字。沈砚之接过去看了一遍,改了两个字——“恐误大局”改成“恐误东南全局”,加了一个“东南”,把话说大了,蒋介石要是硬抽兵,将来丢了南昌责任就在南京不在他。
签完字,沈砚之把笔往桌上一搁,忽然笑了一声。
“周怀安,你说龚少泉来了之后,看到咱指挥部墙上那四个字,会往南京怎么写?”
周怀安想了想:“大概会写“沈砚之其人,治军尚严,然刚愎自用,不无可虑”。”
“你还会揣摩上意了。”
“跟您学的。”
沈砚之笑骂了一句,拿起帽子往头上一扣:“走,跟我上城北门转一圈。张世杰走之前说城北门那段城墙有个豁口没修,我看看补好了没有。南昌拿下来了,城墙得修结实了。下回再有人想从城北门溜进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两人下楼的时候,沈砚之在楼梯口停了半步,回头跟周怀安说了一句:“你给龚少泉预备一间办公室,二楼东头那间,窗户朝南,采光好。屋里搁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壶茶。政治部的人来了之后,先让他们看看咱这儿的规矩——茶管够,办公用品管够,但作战室的门,钥匙在我腰上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