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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风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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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75章 名册上多了一个叫“程石头”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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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六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沈砚之站在叙永城外的校场上,呵出的白气在晨光里凝成一团雾。他面前站着三百多个新兵,有的穿着打了补丁的灰布棉袄,有的裹着从家里带来的破棉被,有的干脆把麻袋剪了三个洞套在身上,腰里扎一根草绳。他们手里的武器五花八门——汉阳造、老套筒、鸟铳、梭镖,还有几个年轻人攥着削尖的竹竿,竹竿头上绑着一块磨得锃亮的铁片,那是他们自己打的大刀。 护国战争打了一年多,蔡锷将军的旧部在川南折损过半。泸州、纳溪、叙永,每一仗都是拿人命往堑壕里填。棉花坡那一仗,沈砚之带的一个营打到最后只剩四十七个人,营长、副营长、三个连长全部战死在阵地上,营部的号兵接替指挥,号兵被打死了,炊事班长顶上。炊事班长姓刘,河南人,四十二岁,参军前在洛阳城里开了二十年面馆。他在战壕里左手掌勺右手开枪,带着最后十几个弟兄守了整整一天一夜,援军到的时候他的左耳被弹片削掉了一半,右手的虎口被枪管烫得焦黑,军装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战友的。沈砚之给他授勋的时候问他有什么要求,老刘沉默了一会儿,说想回家开面馆。沈砚之批了,从自己的军饷里拿了二十块大洋给他做路费。老刘走的那天在校场门口给沈砚之磕了三个头,磕得额头都破了皮,上了马车还在回头。 那一仗打完之后,沈砚之对着花名册坐了一整夜。名册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一多半被红笔划掉了,每一条红线下面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的他记得脸但叫不出名字,有的他叫得出名字但想不起脸,有的他连名字带脸都记得清清楚楚,比如三连的二排长赵铁柱,十九岁,山东人,个子高得跟座铁塔似的,饭量大得一顿能吃八个馒头,每次开饭都被炊事班追着骂。赵铁柱死在棉花坡反斜面阵地上,一发炮弹落在散兵坑里,整个人没了,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找回来。他留在连队花名册上的最后一笔记录,是司务长用铅笔写在页脚的一行小字——“欠赵铁柱津贴三个月,共计大洋六块。” 现在他面前这三百多个新兵,有一半是赵铁柱的同乡,从山东结伴走了两个月来川南投军。另一半是叙永本地的农家子弟,家里被北洋兵抢过,地里的庄稼被溃兵的马蹄踩成了泥,一家老小饿了两天肚子之后,当家的把最小的儿子送到校场门口,说跟着沈旅长有饭吃。 三百多个人站得歪歪扭扭,没有一个人说话。他们不像是来当兵的,倒像是一群逃难的人被临时凑到了一块儿,眼神里有饥饿、有疲惫、有对即将到来的冬天的恐惧,但唯独没有退缩。沈砚之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在山海关揭竿而起的那三千乡勇也是这样的眼神,护国军从云南出发的时候那些娃娃兵也是这样的眼神。这片土地上的人,不到活不下去的地步不会拿起枪。但一旦拿起来了,就不会轻易放下。 “参谋长。”沈砚之转过头,朝身后喊了一声。 程振邦从队列后方小跑过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袖口磨出了线头,但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皮靴擦得锃亮——这是他在日本士官学校养成的习惯,哪怕前线打得只剩下一颗子弹,军容也不能乱。他手里拿着一本花名册,边走边用铅笔在上面勾画。 “这批新兵的籍贯和年龄登记完了吗?”沈砚之问。 “登记完了。”程振邦把花名册递给他,翻到中间一页,手指点着最后一行名字,“不过你得看看这个——这个人,年龄写的是十六,但我看着最多十四。” 沈砚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队伍最末尾站着一个半大孩子,瘦得像一根竹竿挑着一件破棉袄,袖管空荡荡地垂到膝盖。他手里没有武器,连削尖的竹竿都没有,只是在腰间系了一条红布带——那是乡勇自制的“军衔”,红布带系在腰上代表“敢死队预备队员”,系在胳膊上代表正式敢死队员。这个规矩是沈砚之在山海关起义的时候定下来的,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川南的新兵还在用这个老规矩。 沈砚之走到那个孩子面前,站定了低头看着他。孩子抬起头来,脸很小,下巴尖尖的,颧骨上有一块冻出来的红疮,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说话的时候裂口会往外渗血丝。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饿得发慌的亮,而是一种倔强的、不认命的亮。沈砚之记得这种眼神——他十六岁那年站在山海关的城楼上望着关外的清军大营,也是这种眼神。那时候他以为凭一腔热血就能改变天下,后来他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才明白,热血只能改变一场战斗,改变天下需要的是比热血更持久的东西。但那不是少年人该想的事。少年人的天职,就是凭一腔热血往前冲,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你叫什么名字?”沈砚之问。 “程石头。”孩子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了。 “真名?” “真的。我爹是石匠,给我取名石头。他说石头硬,不容易死。” 沈砚之看了一眼程振邦。程振邦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铅笔在花名册上敲了三下,低声对沈砚之说:“这孩子是叙永本地人,北门外程家沟的。家里还有一个老娘一个妹妹,上个月北洋溃兵过境的时候把家里的粮食全抢了,他爹上去拦,被枪托砸断了三根肋骨,躺了一个月没起来。这孩子是瞒着家里人自己跑来投军的,名字是他自己报的。” 沈砚之回头重新打量了这个叫程石头的孩子。十四岁,还没有一杆上了刺刀的步枪高。他像极了一个人——像极了二十年前站在山海关城楼上的他自己。那时候他也这么瘦,也这么倔,也系着一条红布带,以为打仗就是把命交出去,死了就死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程石头。”沈砚之蹲下来,让自己和这个孩子的视线平齐,指着孩子腰间那条红布带,“你知道系这条带子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程石头用力点了点头,“系红带的是敢死队。冲在最前面,死得最早。我不怕死。” 沈砚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粮递给他。孩子接过去,看了一眼——那是一块玉米面掺高粱面的杂粮饼子,硬得跟砖头一样,掰开来里面还有没磨碎的高粱壳,咬一口满嘴是渣。这是沈砚之的午饭。护国军的旅长和士兵吃一样的东西——这是沈砚之在山海关就立下的规矩,二十年来没有破过一次例。 程石头捧着那块硬得能砸死人的干粮,没有立刻吃。他咽了一口唾沫,把干粮掰成两半,小心地用破棉袄的衣角包好一半,然后开始啃另一半。他啃得很慢,牙齿在杂粮饼子上磨得咯吱咯吱响,像是在吃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沈砚之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残忍——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在上战场之前吃到了人生中第一顿饱饭,而那顿饭是一块比石头还硬的杂粮饼子,他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你为什么想当敢死队?”沈砚之问。 程石头啃干粮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低了。“我爹被北洋兵打了之后,在床上躺了一个月。前天他把我叫到床边,跟我说,石头,你爹这辈子没出息,被人打了连个屁都不敢放。你要是爹的儿子,你就去投沈旅长。沈旅长是打满清打北洋打了几十年的人,跟着他有饭吃。” “就为了有饭吃?” 程石头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条红布带,手指摸着布带的边缘,那布条是从一件旧棉袄上撕下来的,边缘的线头已经开了,他小心地把线头捻成一束。“也不全是,”他说,“我有个姐姐。去年嫁到泸州去了。北洋兵打泸州的时候,炮弹落在她家院子里,她男人被炸死了。她现在一个人带着一个娃娃,孩子才八个月大。我想等我打完仗了,能拿着军饷去泸州看看她,给她买两斤肉。”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晃,但他咬着嘴唇使劲憋着,不让自己在旅长面前掉泪。沈砚之看懂了那个眼神——那不是一个孩子在求一个大人,是一个男人在跟另一个男人说心里话。少年老成是被逼出来的,但在真正的老兵面前,那些伪装会像春天的冰雪一样融化。 沈砚之站起来,看了看程振邦。程振邦的眉头还是皱着,但嘴角的弧度已经不像是要骂人了,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带着心疼的笑。他在花名册上写了几笔,把那一页递给沈砚之。沈砚之接过来,看到程振邦在“程石头”那行旁边加了一行小字——“编制:旅部直属炊事班,职务:帮厨。” “程石头。”沈砚之把花名册合上,“从今天起你跟着旅部炊事班的老刘——不对,老刘已经回家了。你跟着新任炊事班长张胖子,负责劈柴烧火。等你能扛动步枪的时候,再来找我。” 程石头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那不是失望——那是一种被人从悬崖边上拽回来之后,说不清是庆幸还是不甘的复杂情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露出大脚趾的破布鞋,再看看沈砚之脚上那双已经磨得看不清鞋底花纹的旧军靴,然后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沈旅长,我长到比刺刀高的时候,能不能当你的勤务兵?”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揉了揉程石头的脑袋。孩子头发乱糟糟的,黏着几根稻草和碎高粱壳,头皮上有一道结了痂的旧疤。沈砚之的手掌厚实粗糙,指节上全是老茧,那是二十年来握刀握枪握缰绳磨出来的硬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硝烟痕迹。程石头的头发很软,软得让沈砚之想起自己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小狗,黄色的土狗,也有一身软软的毛,冬天的时候会把脑袋拱进他的怀里取暖。后来那只狗被乱兵打死在路边,他蹲在狗旁边哭了一下午,哭完了擦干眼泪,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揣进兜里。他告诉自己,石头可以砸人,也可以砌墙,但不能再用来哭了。 “等你长到比刺刀高的时候,”沈砚之收回手,转身朝校场外走去,“北洋早就被打跑了。到时候你不用当任何人的勤务兵,你要去读书,去学手艺,去泸州看你姐姐,给她买肉。” 程石头站在队列里,望着沈砚之的背影消失在校场尽头。他把手里那半块干粮包好,塞进怀里,用手掌压了压,确认那半块干粮贴着自己的肋骨不会掉出来。然后他弯腰捡起脚边一根被风雪打落的枯树枝,握在手里掂了掂,学着老兵的样子把它扛在肩上,站直了。炊事班班长张胖子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子,围着一条油腻发亮的围裙,从伙房里探出头来,冲他喊了一嗓子:“那个新来的石头,别站军姿了,过来劈柴!今晚三百多张嘴等着吃饭,劈不够三捆你别想睡觉!” 程石头扛着枯树枝跑向伙房,跑了两步被脚上的破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但他撑住了。枯树枝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印子,在薄薄的雪地上画了一条不直也不弯的线,像一枚还没有刻上名字的番号。 当夜,沈砚之在旅部召开军事会议。地图上标注着北洋军吴光新部的动向——一个混成旅正在向叙永方向集结,意图在年前夺取川南的粮食产区,抢在护国军休整完毕之前打乱整个西南防线的布局。程振邦建议利用叙永北面鹰嘴崖的险要地形打一场伏击,各部军官纷纷表示赞同,作战参谋在地图上推演了三条可能的伏击路线,情报参谋汇报了北洋军混成旅的火力配置。沈砚之一一听取了所有人的发言,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花名册最后一页那个歪歪扭扭的名字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他抬起眼睛,在烛火的映照下看着帐中那些跟了他二十年寒来暑往的老兄弟。 “打完这一仗,”他的声音不大,但营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像一把刀插进冻土里,“要给所有十六岁以下的娃娃兵做一套合身的棉袄。这事记在军需单上,我亲自盯着。” 程振邦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民国六年冬,叙永,征棉衣三百套,其中小号五十套。” 账外风声如旧,而南山的梅花已经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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