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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风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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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11章审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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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良被押进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一夜的大雪把山海关染成白色,指挥部院子里的雪积了半尺厚。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架着铁良,从雪地里踩出一条深沟。他的黄马褂早就不知去向,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棉袍,袖口撕裂了,露出里面的棉絮。头发散乱,脸上有几道血痕,是被摔下马时擦破的。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带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沈砚之坐在屋里,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热茶,茶气袅袅上升。他看了铁良一眼,没有说话。 士兵把铁良按在椅子上,退到门外。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铁良环顾四周,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普通的民房,简陋的桌椅,墙上挂着一张手绘地图,角落里堆着几捆文件。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沈砚之身上,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就是沈砚之?” 沈砚之点点头。 铁良冷笑一声:“我还以为三头六臂呢,原来也就这副模样。” 沈砚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铁营长,饿不饿?” 铁良愣了一下。 沈砚之指了指桌上的一个碗,碗里装着几个窝头,还冒着热气。 “刚出锅的,玉米面掺了白面,软和。你尝尝。” 铁良看着那几个窝头,喉结动了动。他从昨天中午到现在,水米没打牙,又饿又渴。但他强忍着,把头扭向一边。 “少来这套。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沈砚之没理他,自顾自地拿起一个窝头,掰了一半,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完,又喝了一口茶,才说:“铁营长,你今年多大?” 铁良不答。 沈砚之说:“我看你面相,三十出头吧?镶黄旗的宗室,能在这个年纪当上骑兵营长,不容易。庚子年跟洋人打过仗,立过功,皇上赏过黄马褂。按说,前程似锦。” 铁良冷哼一声:“你知道得倒不少。” 沈砚之点点头:“知己知彼嘛。铁营长,我问你,你当兵是为了什么?” 铁良盯着他,不说话。 沈砚之继续说:“为了保大清?还是为了保皇上?还是为了保你铁家的荣华富贵?” 铁良说:“这有区别吗?大清就是皇上,皇上就是大清。” 沈砚之笑了笑:“有区别。大清是一姓之私,皇上是万民之主。可现在的皇上,才六岁,懂什么?真正说了算的,是隆裕太后,是摄政王,是那些在京城里争权夺利的人。你在这儿拼死拼活,他们在干什么?在想着怎么多捞点银子,怎么多占点地盘,怎么把对手整下去。” 铁良的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沈砚之拿起那个窝头,递到他面前。 “先吃点东西。吃完了,咱们再聊。” 铁良看着那个窝头,又看看沈砚之。沈砚之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就像是在等一个老朋友吃饭。 铁良犹豫了一下,接过窝头,大口吃起来。 沈砚之又给他倒了碗水,推过去。 铁良就着水,三两口把窝头吃完,又端起碗把水喝干。他抹了抹嘴,看着沈砚之,眼神复杂。 “你想让我投降?” 沈砚之摇摇头。 “不。你这样的人,不会投降。” 铁良愣了愣。 沈砚之说:“你骨子里傲,从小受的教育就是忠君报国,就是宁死不降。我让你投降,是侮辱你。你心里不服,就算嘴上答应,也是假的。” 铁良盯着他,问:“那你想干什么?” 沈砚之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雪花。他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院子,背对着铁良,说: “我想让你看看。” “看什么?” “看看这座城。”沈砚之说,“看看城里的人。看看那些你一直想打进来的人。” 铁良没说话。 沈砚之转过身,看着他。 “铁营长,你从小在京城长大,吃过见过,知道什么叫富贵。可你知道城外那些老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铁良不答。 沈砚之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说:“他们交不完的租,纳不完的税,卖儿卖女,流离失所。碰上灾年,树皮都啃光了,饿殍遍野。你骑在高头大马上,看着那些跪在路边的人,想过他们是为什么跪吗?” 铁良的脸色很难看,但没有反驳。 沈砚之说:“因为你手里的刀,因为你身后的兵,因为你是旗人,是宗室,是天潢贵胄。他们怕你,所以跪你。可他们心里恨你,恨得咬牙切齿。”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 “我也是汉人。我父亲也是汉人。他当年也跪过,也怕过,也恨过。后来他想明白了,跪着活不如站着死。所以他带着乡勇起义,打响了山海关的第一枪。” 铁良抬起头,看着他。 沈砚之说:“铁营长,我不是想说服你投降。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打这场仗,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一个六岁的孩子坐稳龙椅?是为了那帮在京城里争权夺利的人继续作威作福?还是为了你铁家的那点荣华?” 铁良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沈砚之,你说这些,就不怕我记在心里,回头告诉朝廷?” 沈砚之笑了。 “告诉朝廷?你回得去吗?” 铁良的脸色一僵。 沈砚之说:“你现在是我的俘虏。放不放你,我说了算。” 铁良盯着他,目光里有一丝警惕。 “你肯放我?” 沈砚之说:“那要看你怎么选。”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铁良面前。 铁良低头一看,是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都是清军驻守山海关一带的军官,有满人,也有汉人。 沈砚之说:“这些人,你认识多少?” 铁良仔细看了看,说:“大部分都认识。有几个是跟我一起打过仗的。” 沈砚之点点头:“那好。你帮我带句话给他们。” 铁良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沈砚之说:“告诉他们,山海关已经易帜,北方光复是大势所趋。愿意投诚的,我沈砚之敞开大门欢迎;不愿意的,我放他们一条生路,让他们自行遣散回家,绝不追杀。” 铁良愣住了。 “你……你放他们走?” 沈砚之说:“对。我不想多杀人。都是中国人,打来打去,死的都是老百姓的儿子、丈夫、父亲。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 铁良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沈砚之,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砚之说:“一个想改天换地的人。” 铁良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雪还在下,雪花飘进来,落在窗台上,很快化成水。 铁良终于开口:“我凭什么信你?” 沈砚之说:“你没理由信我。但我有理由信你。” 铁良愣了愣。 沈砚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 “这是你手下一个汉人排长写的密信。他告发你克扣军饷,虐待汉人士兵。这封信如果送到朝廷,你猜会怎么样?” 铁良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沈砚之继续说:“你以为你手下的汉人士兵真的服你?他们只是怕你。一旦有机会,他们会第一个反你。” 他把那封信收起来,看着铁良。 “铁营长,我给你一个机会。你帮我带话给那些军官,我就把这封信烧了,放你走。你回去之后,愿意继续跟朝廷干,那是你的事。但下次在战场上再碰见,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铁良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我带。” 沈砚之把那封信扔进火盆里。火苗蹿起来,把信纸舔成灰烬。 铁良看着那些灰烬,忽然问:“沈砚之,你就这么信我?不怕我回去之后把这事告诉朝廷,让他们加强防备?” 沈砚之笑了笑。 “怕。但我更信你是个聪明人。” 铁良站起来,看着他。 “沈砚之,我记住你了。” 沈砚之说:“记住我没用。记住我今天说的话,也许有一天你会用得上。” 铁良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着沈砚之。 “你那些窝头,还行。” 沈砚之笑了。 “下次再来,请你吃好的。” 铁良哼了一声,推开门,走进雪里。 两个士兵迎上来,看着沈砚之。沈砚之挥挥手。 “放他走。” 士兵愣了愣,但还是照办了。 铁良走出院子,走进那条长长的巷子。雪还在下,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的头发上。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每一步都很重。 走到巷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普通的民房,还亮着灯。灯光昏黄,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消失在风雪里。 指挥部里,沈砚之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程振邦从里屋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师座,就这么放他走了?” 沈砚之点点头。 程振邦说:“他可是满清宗室,回去之后万一带着大军来报仇……” 沈砚之说:“他不会的。” 程振邦愣了愣:“为什么?” 沈砚之转过身,看着他。 “因为他今天听进去了一些话。那些话,会在他心里生根发芽。也许现在不会,但总有一天,会让他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程振邦沉默了一会儿,说:“师座,你真看得起他。” 沈砚之说:“不是看得起他,是看得起人心。” 他走到桌边,坐下,拿起那份名单看了看。 “振邦,通知各营,做好战斗准备。铁良回去之后,清军肯定会加强防备,说不定还会提前进攻。” 程振邦点点头,转身要走。 沈砚之忽然叫住他。 “对了,那批粮草清点完了吗?” 程振邦说:“清点完了。十五车粮草,够咱们吃半个月的。” 沈砚之点点头:“好。让兄弟们吃饱,这几天要打仗。” 程振邦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 沈砚之坐在那儿,看着墙上的地图。山海关,刘家店,黑山沟,绥中,一个个地名在他脑海里转着。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更大的仗,还在后面。 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 “关山风雷,始于今日。” 写完,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窗外,雪还在下。 天快亮了。 五天后,铁良的消息传回来了。 不是带着大军来报仇,是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沈师长: 你那些话,我想了五天。你说得对,我打这场仗,确实不知道为了什么。但我现在还不能投你。我手下还有几百个兄弟,我得对他们负责。等我想明白了,再来找你。 那顿好的,我记着呢。 铁良” 沈砚之看完信,笑了。 程振邦凑过来,问:“他说什么?” 沈砚之把信递给他。 程振邦看完,挠了挠头。 “他这是什么意思?不投也不打?” 沈砚之说:“他在犹豫。” “犹豫什么?” “犹豫该站在哪一边。” 程振邦说:“那他犹豫多久?咱们可等不起。” 沈砚之说:“不用等。他会来的。” 程振邦看着他,想问为什么,但没问出口。 他越来越发现,沈砚之这个人,看人看事,跟他们不一样。他总能从那些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找到一点光亮。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跟着他。 包括自己。 程振邦想着,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 窗外,雪停了。 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沈砚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振邦,”他说,“天气好了,该练兵了。” 程振邦笑了。 “是,师座。” 两人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雪在他们脚下咯吱咯吱响。 新的一天,开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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