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真观后山。
穿过三重宫殿,再越过一片终年不散的心雾,才算真正进入存思一脉的传承之地。
这里万籁俱静,没有任何的虫鸣鸟兽之声。
只有一座座隐藏在山林间的古殿,以及偶尔从殿门后投来的诡异目光。
有时则是突然出现的人形虚影,或者一团长满眼睛的雾气,绕着树梢缓慢游动。
这些并非妖魔,而是心相。
在普通人的世界里,玄真观只是一座传承两千多年的古老道观。
可在真正的超凡世界中,玄真观却是道门九脉之一,存思一脉在南江行省最大的传承之地。
弟子上百,产业遍布联邦上百座城市。
许多大型集团、世家、军政人物,都曾受过玄真观恩惠。
表面上,它只是道观,暗地里,却是一头扎根数千年的庞然大物。
此刻。
后山存思殿内,十余名道人分坐两侧。
七位执事,三名长老。
最上方,则坐着玄真观当代观主,玄明道人。
殿门紧闭,外面还有两尊百相级心相守门。
今日能坐进这里的,才算玄真观真正的核心。
心相修行者,最初分为无相、一相、二相、三相。
无相者,无法观照心灵,更无法凝聚心相。
踏入一相,便算真正入门。
在内心恐惧中选定一物,以特殊法门将其凝聚出来,虚实转化,干涉现实。
其后每多凝聚一种心相,实力都会有所增长。
可心相数量到了三种以后,便会出现第一次心灵壁垒。
想要继续突破,需要让诸相彼此共存。
因此,三相之后,不再细分四相、五相。
而是十相。
再往上,则是百相、千相。
至于传说中的万相境,当世无人能够踏足。
十相修士,已经足以处理大部分异常事件。
百相修士,可将不同心相交叠,制造一片小型恐惧领域。
千相修士,则能千相合一。
一念之间,让一座城市中的人,同时看见自己心底最恐惧的东西。
这种存在,放在蓝星联邦任何地方,都是足以影响一地局势的顶尖人物。
玄明道人,便是一尊千相上修。
在道门九脉中,也是真正站在上层的强者。
然而此刻,这位能够扭曲一座城市心灵的强者,脸上却布满了老人斑,背脊微微佝偻,说几句话,便会轻咳一声。
这是心相修炼最大的缺陷,不能增寿。
掌握再诡异,再强大的力量,也依旧是凡人之躯。
到了年龄,该死还是会死,最多靠现代医疗和各种秘药,多拖几年。
云松道人便是如此。
他生前凝聚八百九十七相,是整个玄真观最接近千相境的人。
可寿元一到,心相再强,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肉身衰竭。
这也是逆真会出现的根源之一。
那些人无法接受。
明明心相修士能够操控梦境,扭曲认知,甚至让虚幻之物化为真实。
为什么偏偏不能延长自己的寿命?
他们认为,道门九脉走错了。
肉身是枷锁,理智也是枷锁。
只有与心相彻底融合,再借助扭曲之种,接受天外赐福,才能完成真正的生命升格。
玄明道人坐在上首,目光扫过众人。
“逆真会最近很不安分。”
“北陆、东海、南江,都发现了扭曲之种的痕迹。”
“其中有两处,已经出现扭曲之柱的雏形。”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神色皆是一震。
一名长老低声问道:“他们又掌握了完整的育种法?”
玄明道人摇头。
“暂时不能确定。”
“不过上元府天师已经传下九脉召集令,命各脉抽调精锐,前往祖庭汇合。”
“贫道会带清虚长老,以及两位执事、二十名核心弟子一同前往。”
另一名长老脸色微变。
“观主亲自去?”
玄明道人点头。
“此事非同小可。”
“扭曲之柱一旦完全成形,便会以一座城市的恐惧为食,催生扭曲之种。”
“届时,现实会被拖入心相世界。”
“寻常军队,根本无法处理。”
殿中一阵沉默。
片刻后,清虚长老像是想到了什么。
“难道上元府准备重启镇妄司?”
镇妄司,是道门九脉为针对逆真会而成立的特殊行动组织。
九脉最精锐的年轻一代、执事、长老,都会从中抽调。
二十多年前,镇妄司在一次围剿中损失惨重。
自那之后,便一直处于半封存状态。
玄明道人淡淡道:“不错。”
“这一次,镇妄司会彻底重启。”
“贫道担任副司主。”
众人皆是一惊。
玄明道人乃是千相境。
连他都只能担任副司主。
那司主的身份,几乎已经呼之欲出。
一名执事忍不住道:“莫非是下元府那位天师?”
道门九脉之中。
上元府统筹九脉,下元府最擅杀伐。
而当代下元天师,号称距离万相最近的存在。
二十年前镇妄司尚未封存时,便是由下元府执掌。
玄明道人没有回答,只是看了那执事一眼。
“此事尚未正式公布。”
“不要乱传。”
众人纷纷低头。
玄明道人继续交代了一些观中事务。
等说得差不多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玄诚。”
坐在下方的玄诚道人立即站起身。
“观主。”
玄明道人看着他。
“云松师兄临终前,让你留意的那个少年,可曾回来?”
玄诚心头猛地一跳。
他早知道玄明道人会问。
昨日将顾长烬赶走之后,他便将当时在场的几名道童、年轻道人全部叫了过去。
该训诫的训诫,该警告的警告。
一些普通弟子,谁敢为了顾长烬得罪他这位内院执事?
玄诚脸上适时露出一抹遗憾。
“回观主。”
“弟子一直派人留意。”
“那名少年并未来过。”
玄明道人皱了皱眉。
“你确定?”
“确定。”
玄诚低声道:“弟子事后还查过他的资料。”
“此人名叫顾长烬,刚刚高中毕业。”
“父母皆是港务集团的普通职员,常年在外工作。”
“他本人这两年也未展现出任何心相资质,更没有再与道门接触。”
“弟子怀疑,师尊当年或许看错了。”
说到这里,玄诚低下头,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他没觉得自己做错了。
自己跟随云松道人几十年。
端茶送水,护持修行,为玄真观处理大小事务。
那卷《太虚存思图》,理应留给自己。
九脉祖庭的名额,也该给他的弟子。
凭什么便宜一个只见过一次的外人?
顾长烬昨日离开前的眼神,确实让他有些不舒服。
可他已经调查清楚。
无权无势,没有背景,只是一个刚毕业的普通学生。
哪怕真有一点心相天赋,又能如何?
玄真观传承数千年。
难道还怕一个普通人?
更何况,他已经安排人盯着顾长烬一家。
只要那小子再敢靠近玄真观,有的是办法让他老实。
玄明道人沉默了许久,神色渐渐变得黯然。
云松师兄原本还能再活两三年。
可临死之前,他耗尽所有心相本源,为玄真观强行卜了一卦。
卦象只有八个字。
少年归山,玄真大兴。
卦成之后,云松千相俱灭,当夜坐化。
这些年,玄明道人一直在想,那少年究竟是谁。
云松生前唯一特别看重的年轻人,便是有过一面之缘的顾长烬。
甚至将《太虚存思图》、三份洗心灵物,以及祖庭名额全部留给了他。
可如今,他没有回来。
难道师兄真的算错了?
“原该如此。”
玄明道人轻叹一声。
“天机难测,人力不可强求。”
他缓缓起身,向殿外走去,背影似乎又苍老了几分。
“只是可惜了师兄最后那一卦。”
“玄真大兴……”
“如今看来,终究只是一场空。”
玄诚道人低头恭送。
心里却松了口气。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此时的联邦军部已将目标锁定玄真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