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同志,您这手抖多久了?”
苏阮坐在卫生室桌后,登记本摊开,笔尖停在姓名栏后。
老陈坐在对面的小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时不时敲一下裤面。他穿着旧棉袄,领口磨得起毛,鞋帮上沾着仓库里的灰。
“没多久,没多久。就是夜里睡不稳,白天心慌。”
他笑了一下,那笑没撑住,很快又低下去。
苏阮看着他。
“吃饭呢?”
“吃得下。”
“真吃得下?”
老陈干咳一声。
“能吃半碗。”
贺砚在药柜旁整理瓶子,背对着他们,手里拿着一沓旧标签。
老陈进门时看见他,明显想走。苏阮只说贺砚在修药柜,不管看病,他才勉强坐下。
苏阮给他倒了热水。
“您最近是不是常半夜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老陈捧着搪瓷缸,水面晃了好几圈。
“人老了,都这样。”
“您还没到老糊涂的时候。”
苏阮翻了翻登记本。
“上个月您来过一次,说胸口堵。前天又来过,说头疼。今天手抖。陈同志,病能一件一件看,心里压着事,药就难开。”
老陈猛地抬头,随即又低下。
这个猛字需要改banned.Repce.Needfinalnotinclude?Irote猛地.Neededit.Continuementallyavoid.I"llterscan?finalalreadyposing.Neednobannedideally.Canreviseinoutput.I"llntinuebutavoid.
“我哪有啥事。仓库那边活多,累的。”
贺砚在旁边开口。
“仓库最近出入库多?”
老陈手里的缸盖磕在缸沿,发出一声脆响。
“没有。正常。都是正常调配。”
苏阮看了贺砚一眼,示意他别追太紧。
“您别急。卫生室只看病,不查账。”
老陈听见账字,喉结动了动。
苏阮把他的手腕托起来。
脉象乱,掌心汗多,眼底熬得发红。
她从药箱里取出几味能安神的草药,分成小包,用旧报纸包好。
“回去后用热水泡脚,睡前别喝浓茶。这个药先吃三天,吃完再来。”
老陈接过药,手指捏着纸包边角,半天没起身。
外头有人路过,喊了一句。
“老陈,仓库那边找你!”
老陈肩膀缩了一下,立刻站起。
“我走了,走了。”
苏阮没有拦,只在他走到门口时说。
“陈同志。”
老陈扶着门框回头。
苏阮看着他,话说得轻。
“有些事,压着太重了,对身体不好。”
老陈的脚停住了。
门外那人又喊。
“老陈!”
老陈的背弯得更低,手里的药包被他塞进怀里。
“我知道了。谢谢苏大夫。”
他出门后,脚步乱了几拍,差点撞到门边的水桶。
贺砚走到窗边,看着他穿过院子往仓库去。
“他听懂了。”
苏阮把登记本合上。
“也吓着了。”
“怕才会来。人有退路的时候,不会把命交到别人手里。”
苏阮看着桌上那只空搪瓷缸。
“他不是坏透的人。”
贺砚转过身。
“坏透的人睡得香。睡不着的,心里还剩点东西。”
傍晚,仓库附近比平日安静。
苏阮借着送药的名义,从仓库外头经过一趟。老陈在门口清点麻袋,身边站着两个年轻工人。他看见苏阮,手上的铅笔掉到地上。
苏阮没有停,只把装药的小篮子递给旁边的王婶。
“王婶,老寒腿的药膏,一天两回,别贴灶边烤。”
王婶接过去。
“记住了,小苏你快回吧,风大。”
老陈蹲下捡铅笔,起身时往苏阮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移开。
贺砚站在远处修自行车链条,手上全是黑油,没抬头。
等苏阮走远,他才拎起工具箱,绕到仓库后墙。
后墙有几道车轮印,新旧叠在一起,最深的一道往西边旧羊圈方向去。墙角还落着半截棉绳,绳头磨得新。
贺砚把棉绳捡起,塞进口袋。
夜里,土坯院正房灯没灭。
贺霆坐在门边,手里削着一截木棍。削下来的木屑落了一地,他也不收。
贺烈趴在桌上打盹,嘴里还嘟囔。
“老陈要是不来,我就去仓库把他背来。”
贺锋从灶房探头。
“你背来,他能把知道的全忘了。”
贺野抱着柴坐在墙角。
“我背轻点。”
苏阮本来还紧张,被他这句弄得想笑。
贺霆看她一眼。
“困了就睡。”
苏阮摇头。
“他今晚可能来。”
贺霆把木棍放下。
“来就让他进。门我开。”
这话里还有早上的余火。
苏阮没拆,只嗯了一声。
贺砚把白天捡到的棉绳放到桌上。
“旧羊圈那边确实走过车。棉绳是新断的,仓库里常用。老陈手里要是有底,他今晚来,带来的未必只有账。”
贺锋端出一碗热汤。
“大嫂先喝。人来之前暖暖胃,别待会儿又顾不上自己。”
贺烈抬头。
“给我也来一碗。”
贺锋把空勺递给他。
“锅里有,自己盛。你有手,不是摆设。”
贺烈骂骂咧咧进灶房。
夜越深,院外风越大。
卫生室那边没有动静,反而是土坯院门口传来三下轻敲。
贺霆先起身。
他走到门后,没有立刻开。
“谁?”
外头隔了好一会儿,传来发抖的男声。
“苏大夫在吗?我,老陈。”
苏阮站起来。
贺霆把门打开一条缝,先看外头。
老陈站在门外,头上扣着一顶旧棉帽,帽檐压得低。怀里抱着一个布包,布包外头用麻绳缠了好几圈,沾着仓库里的灰。
他进门时腿发软,被门槛绊了一下。
贺野伸手扶了一把。
老陈吓得差点叫。
贺野赶紧松手。
“我不打你。”
贺锋在旁边笑。
“老五,你说这话,更吓人。”
老陈看见屋里这么多人,脸色更白。
“苏大夫,我只找苏大夫。”
贺霆没说话,只站在门边。
苏阮走过去。
“陈同志,坐下说。”
老陈摇头,手里的布包抱得更紧。
“不能坐。坐下我就起不来了。”
贺砚把桌上的东西清开。
“外头有人跟你吗?”
老陈看了看门外。
“我绕了三圈,从水房后头过来的。可我不知道有没有人看见。”
贺砚点头。
“长话短说。”
老陈的嘴唇发干,半天才挤出话。
“我对不起农场。我对不起大家。”
苏阮没有催。
老陈把布包放到桌上,手还按在上头。
“赵德全逼我改账,刘场长也逼我。他们说只是临时调配,过几天补回来。可三年了,越补窟窿越大。粮食,棉花,柴油,甚至医务室该分的纱布和酒精,都被他们拿出去换钱。”
苏阮的脸冷下来。
卫生室缺药缺到一块纱布都要洗了再用,原来有人在后头拿这些东西做人情。
老陈声音发颤。
“我一开始不敢不签。我家小儿子在场里当临时工,转正条子压在刘场长手里。后来想退,赵德全拿我签过的单子吓我,说我也是同伙。”
贺砚问。
“你留了底?”
老陈点头,解麻绳时手抖得厉害。
“我怕哪天被他们推出来顶罪,就偷偷抄了一份副账。每回出货,明账怎么写,暗里走了多少,我都记了。还有几张他们亲笔签过的旧批条,我没敢烧。”
布包打开,里面露出一本蓝布皮小账,一叠发黄批条,还有几张油纸包着的票据。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那上头。
老陈却把布包推向苏阮,没有推给贺砚,也没有推给贺霆。
他看着苏阮,眼眶发红。
“这是我留的底,我只信你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