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爷、陈老蔫、孙瘸子,三个在山里横行了一辈子的老炮儿,瞪大了眼睛看着绳索。
陆青山的身影,从那片翻涌的白雾中,重新升了上来。
当他最后翻身跃上崖顶,稳稳落地时,身上只沾了些许湿冷的雾气。
“青山……”
刘爷想问点什么,又觉得不可能。
他的目光落在了陆青山那个小小的背囊上。
到底拿到了吗?
这个问题,像一只猫爪子,在三个老跑山客的心里挠着。
陆青山并没有正面回答。
“找到了些有趣的东西。”
他说完,没有再给任何人追问的机会。
“收队。”
“回厂。”
刘爷三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敬畏。
他们默默地收起了绳索,跟在了队伍的后面,一路上再也没有人开口说话。
这位年轻的陆老板,已经不是他们能看透的了。
……
一路疾行下山送走刘爷他们后,陆青山回房间内。
从背囊里将那株用湿润青苔和油布层层包裹的六品叶参王,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
把它放进一个厚重铁箱里,上了锁,然后将铁箱塞进了柜子里。
紧接着收拾好一堆东西,出门交代了秀兰两句,今晚不回家。
便乘车回到“秀山实业”的厂区,天色已经擦黑。
工人们都下工了,空旷的厂区里,只有几盏昏黄的灯泡,在寒风中摇曳。
陆青山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
他直接走到了厂区最偏僻的角落,指着一间早就废弃,连门都快要烂掉的砖石仓库。
“刀疤。”
“在,老板。”刀疤刘快步跟了上来。
“把这间仓库清出来。”
“里面所有的东西,全都给我搬空,一点杂物都不要留。”
“然后,”陆青山转过头,看着他,眼底没有一丝温度,“你亲自带人,守在门外。”
“从现在开始,五十米之内,不许任何人靠近。”
“一只苍蝇也不行。”
刀疤刘的后背,瞬间冒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跟了陆青山这么久,老板虽然狠,却从未下过如此不留情面的死命令。
他知道,老板要办一件天大的事。
一件比之前所有事情加起来都更重要,也更凶险的事。
“是!老板!”
刀疤刘不再多问,挺直了腰杆,转身对着手下那几个兄弟,厉声喝道。
“都听见了没?把家伙都亮出来!今晚谁敢靠近这仓库五十米,就让他横着出去!”
几分钟后,破旧的仓库被彻底清空。
陆青山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咣当”一声。
沉重的铁门,被从里面死死地关上了。
仓库里,光线昏暗。
他从背上解下包裹。解开袋口,将里面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
那不是什么金贵的药材,只是一些从山上顺手砍回来的,已经半腐的松木朽根。
这些东西,扔在路边,连当柴火烧都嫌烟大。
陆青山却像是看着什么宝贝一样,蹲下身,开始一根一根地挑拣。
他架起两口大锅,生起火,开始将那些挑出来的朽木根,放在其中一锅里用蒸汽熏蒸。
另外一锅,他一边回忆前世那个采药人讲给自己的知识,一边往里不断丢药。
很快,仓库里弥漫起一股潮湿的,带着腐朽气息的味道。
当那些朽木被蒸得微软,他开始了真正的动作。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把用鹿骨磨成的,只有巴掌大小的刻刀。
刀锋薄如蝉翼。
他拿起一根被蒸软的木根,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那株打死熊瞎子时候的六品叶参王的每一个细节。
下一秒,他的手动了。
那把骨刀,在他的指尖,仿佛活了过来。
木屑纷飞。
一段毫无价值的朽木,在他手中,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发生着蜕变。
主根的形态,分叉的支根,顶端的芦头,根茎上螺旋状的纹理……
甚至,连那些细如发丝的须根的根基,都被他用刀尖,一点一点,完美地刻画了出来。
他雕刻的不是木头,是人心里的贪婪。
这一世,只有他清楚六品叶参王什么样。
他要靠着这份情报,给于博送个“大礼。”
一个小时后,地上已经摆了十几株形态各异的“山参”。
陆青山没有停。
他将这些木雕,全部扔进了另一口早就架好的,装着半锅黑色液体的大铁锅里。
锅里的液体,粘稠如墨,散发着一股极其古怪的,混杂着上百种草药的苦涩味道。
随着火焰的舔舐,锅里开始冒起“咕嘟咕嘟”的泡。
木雕在黑色的药液里翻滚,原本淡黄色的木头,开始被染上一层深沉的,带着岁月包浆质感的黄褐色。
而那股腐朽的木头味,也正在被一种浓郁得化不开的,酷似百年老参的霸道药香,彻底取代。
这是整个流程里,最核心的一步。
这锅药水,是他在前世听采药老人说的,用无数次试验和真金白银堆出来的秘方,足以骗过九成九的“行家”。
最后一步,是粘须。
他从一个木盒里,取出一捧细如牛毛的干草根,又用一根小木棍,挑起一点点透明的,用鱼鳔熬制成的胶。
他屏住呼吸,用一把镊子,夹起一根草根,蘸上鱼胶,小心翼翼地粘在了“山参”的根部。
一根,两根,三根……
这个过程,极其考验耐心和眼力。
仓库外的刀疤刘,已经来回踱了几十圈。
他身后的兄弟们,也都抱着胳膊,靠在墙上,一脸的紧张和不解。
“头儿,老板这到底是在里面捣鼓啥呢?”一个汉子忍不住问。
“不该问的别问!”刀疤刘瞪了他一眼,心里却也是七上八下。
就在这时。
“吱呀——”
那扇紧闭了十多个多小时的铁门,缓缓地打开了。
陆青山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带着疲惫,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却亮得吓人。
“老板,您……”刀疤刘刚想开口。
陆青山只是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一股浓烈到近乎实质的药香,从仓库里猛地涌了出来。
刀疤刘被这股香味冲得一个趔趄,他下意识地朝仓库里瞥了一眼。
只一眼。
他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只见原本空荡荡的仓库地面上,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铺了上百株“野山参”。
每一株都形态饱满,参须完整,通体呈现出一种诱人的黄褐色,散发着让人闻一口就通体舒泰的浓香。
那品相,比县供销社玻璃柜里锁着的那株镇店之宝,还要好上十倍!
刀疤刘的腿,当场就软了。
他扶着门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老……老板……咱……咱们这是……这是把长白山给搬空了?”
陆青山看着那满地足以让任何药材商疯狂的“珍宝”,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不。”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是给于博准备的断头饭。”
说完,他拍了拍还在发懵的刀疤刘的肩膀,递过去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纸条上,只写了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
“去找他。”
“就说你手里有批“好东西”,问他有没有胆子吃下去。”
刀疤刘下意识地打开纸条。
当看清上面那个名字时,他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钱老鼠。
县城里,最贪婪,最狡猾,也最没底线的地下掮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