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牛连滚带爬地冲出院门,裤腿上沾满了雪泥。
他看到陆青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木头,声音里带着哭腔。
“出事了!”
陆青山把手里的布包递给身边的林秀兰,眼神扫过李二牛家空落落的门口,收购山货的桌子还在,只不过没有一个人排队。
不远处大槐树下,几个村民目光移了过来,交头接耳的交谈起来,声音压的极地。
那些人一接触到他的目光,立刻像受惊的兔子,扭过头去,假装看天。
陆青山一皱眉,心中疑惑。
“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是林秀梅!”
李二牛急得直跺脚,黝黑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不知道抽什么风,也开始在村里收山货!”
“而且她打着县食品厂的旗号,就在她家院子里。”
“收货的价格比咱们每斤多给一分钱!”
一分钱。
对于这些靠山吃饭,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的村民来说,这就是天大的诱惑。
李二牛垂头丧气地蹲了下去,双手抱着脑袋。
“就为了一分钱,他们全把货卖给林秀梅了。”
“我拦了,我说你家青山哥回来了肯定不止这个价,可他们不听啊!”
“王大娘家的山楂,昨天还说得好好的要留给咱们,今天一早就送去林家院子了。”
“还有刘叔,你上次还分了他家一块野猪肉,今早我看他偷偷去林家院子了……”
李二牛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咽,心中愧疚万分。
陆青山没看蹲在地上的李二牛,目光越过村道,投向远处林家的方向。
那边人头攒动,热闹非凡,与李二牛这边的冷清形成了扎眼的对比。
一个熟悉的身影背着满满一筐榛子,鬼鬼祟祟地从一条小路绕过去,生怕被人看到。
是张婶。
前几天走之前,还在家门口拉着林秀兰的手,一个劲夸陆青山有本事的张婶。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去省城发大财的陆大老板回来了吗?”
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响起。
林秀梅扭着腰,拨开门口的人群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林耀祖。
她下巴抬得老高,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怎么?收购点不开张了?没钱了?”
林秀梅的眼睛在陆青山和林秀兰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们简单的行囊上,眼里的鄙夷毫不掩饰。
“也是,你那点钱,没人收你的货,早就周转不开了吧?”
“还去省城找路子,你一个乡巴佬,知道省城的厂子门朝哪开吗?”
林耀祖在一旁帮腔:“姐,跟他废什么话!一个泥腿子,还真以为自己能跟姐夫的铁饭碗比?”
林秀梅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声音拔高了几分,确保周围的村民都能听见。
“陆青山,我也不怕告诉你。县食品厂的于厂长,也就是我公公!已经把红石屯的山货收购全权交给我了!”
“看见没?”
她让开身子,指着自家院子里堆成小山一样的麻袋。
“两天!就两天我收了三千多斤!你行吗?”
“你拿什么跟我斗?”
周围的村民都静静地看着,眼神复杂。
有幸灾乐祸的,有觉得陆青山可怜的,但更多的是一种理所当然。
在他们看来,胳膊拧不过大腿,个人再有本事,还能比得过吃公家饭的?
陆青山直接走进林家院子,四下打量起来。
满满的山货堆的快比墙还高。
林秀梅倚着门框:“怎么,你现在跪下来求求我,我还能五成价把你手里屯的都收了。”
林耀祖摇摇头:“姐,你还是太好心了。”
林秀梅一摆手。
“谁让大姐要嫁给他这个泥腿子呢,呵。”
林秀兰脸色涨红:“秀梅!他以后是你姐夫!你再说一句!”
陆青山一把拉住脸色涨红的林秀兰,似笑非笑的盯着林秀梅。
“整个红石屯你都收了?”
“当然!”林秀梅以为他怕了,笑得更加猖狂。
“只要是山货,我都要!价钱比你高!比你大方多了!”
陆青山转头就走。
“走,秀兰,二牛。”
“啊?”李二牛和林秀梅都愣住了。
这算什么反应?不该是暴跳如雷,或者低声下气地求饶吗?
“走了,别在这看狗叫。”
陆青山像是驱赶一只苍蝇。
林秀梅的脸瞬间涨红,感觉自己蓄满力气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陆青山!你给我站住!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输了!”她尖叫道。
陆青山脚步未停,只是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你慢慢收,别漏了。”
一跨进李二牛家那空荡荡的院子,林秀兰就再也忍不住了。
她一把拉住陆青山的胳膊,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焦急与惶恐。
“青山,这可怎么办?我们在省城的供货合同都签好了,第一批货要是交不上,那可是要赔偿两万块钱的违约金啊!”
两万块!
在这个年代,是一个能把人压得粉身碎骨的天文数字。
林秀兰急得眼眶发红。
“咱们手里根本没有那么多钱,要是违约了,咱们就彻底完了!要不咱们去把房子先挂牌,咱们手头加一起零零散散还有小一万,我再想想办法……”
原本就满心愧疚的李二牛,听到两万块这个数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脊梁骨,身子一歪,颓然地瘫倒在地上。
“两万……”
李二牛双手死死地揪着自己的头发,眼神发直,彻底不知所措了。
“怎么会这样……都怪我,是我没守住收购点,是我没用!青山哥,秀兰嫂子,这可咋办啊?咱们上哪儿去弄两万块钱啊!”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压抑到了极点,绝望的情绪在空气中弥漫。
陆青山看着急得快要哭出来的媳妇,又看了看地上瘫成一团的李二牛。
“两万块的合同,我既然敢签,就没打算赔。”
陆青山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种让人心安的笃定。
他走到李二牛身边,扶起来他:“起来,大老爷们儿,瘫在地上像什么样子。”
他目光望向院墙外林家热闹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厉而狂放的弧度。
“区区一个红石屯,送给她林秀梅又怎么样?”
陆青山的眼里闪烁着野心的光芒,那是李二牛和林秀兰从未见过的锋芒毕露。
“她以为抢了我的买卖,抢了个金疙瘩,其实不过是一个小芝麻。我要的是广撒网,是整个县城,甚至是这大山下所有山货渠道!”
他转过头,看着目瞪口呆的两人,继续说道。
“刚才我看见了,王六子送去的那筐干蘑菇,底下都发霉了,长了绿毛。林秀梅收货的人,看都没看就收了。食品厂收东西,第一条就是验货。一批货里只要有一样坏的,整批都得退回来,弄不好还要罚款。”
“她为了抢生意,什么烂东西都要。收得越多,死得越快。于博那个人,我打过交道,他绝不会为了林秀梅拿自己的乌纱帽开玩笑。”
“到时候我看她拿什么结账,要知道她收货是打的条子。”
陆青山条理清晰的分析,随后讲出了自己的打算:
“至于咱们的合同,红石屯这点产出,本来也填不满省城的胃口。这个红石屯,太小了,也太杂了,根本容不下咱们。”
“二牛,明天你跟我去一趟白桦屯,还有隔壁的黑土沟。那边山林更密,山货更多,人也实在。我们直接去包下那几个村子的产出。”
陆青山拍了拍李二牛的肩膀,声音低沉却充满力量:“等林秀梅被食品厂退货退到破产的时候,这红石屯的人,自然会求着来找我们。到时候,规矩就得由我们来定了。”
阳光穿过院墙,洒在陆青山挺拔的身躯上。
林秀兰怔怔地看着陆青山,原本悬着的心,奇迹般地落回了实处。而李二牛则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又开始滚烫地沸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