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向下。
石阶越来越窄。
洞壁越来越潮湿。
那种邪祟气息，也越来越浓郁。
如果说刚踏入佛洞时，周围的欲望与杂念还只是像雾一样缠绕在身边。
那么现在。
它们已经变成了泥。
变成了无数只黏腻冰冷的手，从石壁缝隙里伸出来，想要抓住人的脚踝，拖着人一起坠入更深处。
杨锋提着竹盒，走在无相禅师身后。
盒子里的饺子越来越热。
那股全家福独有的饭香，也开始一缕缕散出来。
沙沙沙。
佛洞里的黑暗闻到了它，传来一阵细密的爬行声。
无数毒虫被这股香味吸引，正在黑暗里翻动身体。
耳畔的低语也变了。
不再只是求财、求权、求色、求寿……
而是变得更加狰狞，更加赤裸，更加血淋淋。
“求佛杀了他……”
“求佛让我仇人全家死绝！！”
“求佛让那贱人烂脸。”
“求佛让那恶官不得好死……”
“求佛开眼……”
“求佛拿起刀，替我杀人……”
杨锋眼神微微一动。
石壁上的壁画也随之变化。
一座村落。
火光冲天。
尸体倒在地上，老人被砍死在门口，孩子被丢进井里。
几个年轻女人衣衫凌乱，跪在残破佛龛前，满脸泪痕，双手合十，仰头向一尊残破佛像祈求。
杨锋仿佛听见了那些女人的哭声。
求佛报仇。
求佛开眼。
求佛拿起屠刀，斩灭那些恶徒。
下一幅壁画。
一个男人跪在佛前。
他身后是被匪徒杀死的妻儿。
他额头磕破，鲜血流满脸。
他求佛。
求佛杀人。
求佛惩恶。
求佛让那些恶徒下地狱。
可是。
佛该如何？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这是佛门常说的话。
可当被屠戮的人跪在佛前，祈求佛拿起屠刀时，佛又该如何？
佛会怒发冲冠，帮你报仇么？
佛会提刀下山，斩尽恶徒么？
不。
佛不会。
佛会劝你放下执念。
劝你原谅。
劝你忍耐。
劝你莫生嗔恨。
劝你因果循环，自有报应。
墙壁上的佛像低眉垂目。
依旧慈悲。
依旧庄严。
可跪在它面前的人，眼神却一点点变了。
从祈求，到绝望，再到怨恨。
最后。
那双眼睛里，长出了魔。
无相禅师走在前方，声音依旧平和。
“施主。”
“你觉得，佛该不该拿起屠刀？”
杨锋没有回答。
无相禅师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继续说了起来。
“世人最喜欢为佛出难题。”
“他们想发财，便求佛满足他们的贪。”
“他们想升官，便求佛满足他们的权欲。”
“他们被恶人所害，便求佛满足他们的嗔恨。”
他轻轻叹了一声。
“可是佛若真的回应了。”
“那还是佛么？”
洞穴里，爬行声越来越密。
沙沙沙。
沙沙沙沙。
杨锋低头看去。
石阶两侧的黑暗中，开始出现一只只毒虫。
蜈蚣，蝎子，毒蛇，蜘蛛，蟾蜍……
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怪虫。
它们的体型远比正常虫类巨大。
有的蜈蚣足有手臂粗细，甲壳乌黑发亮。
有的蝎子尾钩上滴着绿色毒液，落在地面，发出腐蚀石板的嗤嗤声。
有的毒蛇长着人脸，细长舌头吐出时，竟然发出女人哭泣般的声音。
还有一些野兽。
黑毛狼。
独眼狐。
它们伏在石阶两侧，竟然也朝着佛洞深处某个方向朝拜。
那画面诡异极了。
毒虫野兽。
妖魔鬼怪。
它们全都像信徒一样，低伏身体，朝拜黑暗深处。
与此同时。
黑暗更深处，有什么东西正被撕咬着。
咔嚓。
咔嚓。
血肉被嚼碎。
骨头被咬断。
杨锋目光扫过，发现那些被毒虫野兽啃食的，竟然是人？？
不。
准确来说……他们是壁画里那些恶徒。
恶徒们被拖进佛洞，被毒虫撕咬，被野兽啃噬。
一个手持屠刀的恶徒，全身爬满了毒虫，被腐烂黑犬咬住喉咙，拖进了角落。
他拼命求饶。
可那些毒虫野兽没有半点慈悲，继续惩罚啃食着。
佛不会帮你报仇。
魔却可以！！
佛会劝你放下。
魔会替你咬碎仇人的骨头！！
佛会说因果。
魔会立刻回应你的恨！！
无相禅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杨锋。
他的脸上仍旧带着笑。
那笑容已经不再像前殿那样温和清净，多出了一丝阴狠。
“凡回应者，皆为邪魔。”
这句话像是一击重锤。
它摧毁了一切神话，一切庙宇，一切求神拜佛！！
凡回应者，皆为邪魔！！
凡回应者，皆为邪魔！！
凡回应者，皆为邪魔！！
“真正的佛，不会满足你的欲望。”
“真正的神，也不会随意改动世间秩序，只为成全某一个人的私念。”
“所以。”
“凡是回应你愿望的。”
“凡是满足你贪嗔痴的。”
“凡是替你杀人，替你夺财，替你争权，替你抢爱的。”
“都不是正神，也不是真佛。”
无相禅师似乎寻求到了答案，声音逐渐低沉。
“它们是魔！！”
“只有魔，才会满足人的欲望。”
周围黑暗剧烈翻涌。
像无数欲念被这句话点燃。
无相禅师身上的月白僧衣，也在这一刻微微鼓动起来。
一缕缕黑气，从他衣袖、领口、佛珠缝隙中渗出。
“魔会抢夺别人的钱财，再赐予你。”
“魔会夺走别人的官运，让你升职。”
“魔会让你仇人横死街头，让你夜里睡得安稳。”
“魔会让你爱的人失去自我，只能依附你，爱你，离不开你。”
“魔会怒发冲冠，帮你惩罚恶徒。”
“魔会替你拿起屠刀。”
无相禅师说到这里，声音里竟然带上一丝轻笑。
“你看。”
“世人拜佛。”
“可他们真正想求的，从来都是魔。”
黑气越来越重。
白皙端正的脸上，隐约浮现出几条黑色纹路。
原本挂在手腕上的白玉佛珠，也一颗颗暗了下去。
佛洞开始回应他。
沙沙沙沙！！
那些巨型毒虫爬得更近了。
杨锋眯起眼。
他看见，那些毒虫野兽的身上，竟然开始披上一张张人皮。
人皮干瘪。
像衣服一样挂在它们身上。
有的蜈蚣钻进老僧的人皮里。
有的毒蛇披着女人的皮。
有的蜘蛛撑开书生的皮囊，八条腿从袖口与衣摆里伸出来。
这些怪物披上人皮之后，远远看去，竟像一个个行走在人间的正常人。
千皮僧。
杨锋瞬间想到了那个在醉月舫里，被他以神针化命抽干的老怪物。
千皮僧曾是城隍庙的成员之一。
原来。
他不是城隍庙偶然收留的妖魔。
千皮僧就是从佛洞里滋养的邪祟，爬出去后就变成了魔。
杨锋心中愈发警惕。
魔长安的城隍庙，供养着大日古佛，背地却又有魔窟？？
很快。
石阶终于到了尽头。
前方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地下洞窟。
洞窟穹顶极高。
黑暗浓郁得像墨。
四周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祈愿文字。
每一个字都像被指甲抠出来的。
有的文字还在流血。
它们不停重复相似的话。
“求佛……”
“求佛……”
“求佛……”
洞窟中央，有一座巨大的魔影。
那东西盘坐在黑暗之中。
庞大如山，身躯像佛，姿态像佛。
可脸却隐藏在浓雾之后，看不清五官。
它背后没有金色神轮，只有一圈漆黑光环。
光环之中，无数人脸挤在一起。
贪婪的。
怨毒的。
痛苦的。
哭泣的。
狂笑的。
它有六只手臂。
第一只手托着金银财宝。
第二只手握着官印玉笏。
第三只手持着血淋淋的屠刀。
第四只手搂着一具面容模糊的美人。
第五只手捧着一盏长生灯。
第六只手摊开掌心，掌心里跪着无数向它祈求的人。
大魔！！
这绝对是魔！！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向它。
欲望，邪念，怨气，仇恨……
那些被大日古佛正面光辉筛掉的杂质，全都汇聚到了这里。
它坐在佛的背面，吸收世人的阴暗，化作一尊真正的魔佛。
光越强。
影越深。
大日古佛吸收清净香火，坐在前殿，庄严慈悲。
这尊六臂魔影，则吸收被剥离出来的贪嗔痴，坐在佛洞深处，满足世人不敢明说的欲望。
无相禅师走到洞窟中央，气息已经彻底变了。
他走到洞窟中心的供桌旁。
这里摆放着各种荤腥肉食，供奉给大魔使用。
满是蛆虫的羊腿，被斩碎的鸡肉，整个切开的猪头，还有一坛坛烈酒……
简直是血腥的菜市场！！
无相禅师走到供桌前，直接拿起一块肉，大口咬下。
油脂顺着嘴角流下。
他又拍开一坛酒的泥封，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水打湿僧衣。
肉香混着黑气，在洞窟中扩散。
杨锋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挑起。
前殿的无相禅师，清净温和，像真正高僧。
而现在的无相禅师，吃肉喝酒，满身魔气，简直像堕落邪僧。
“佛说不得荤腥。”
“我说尽是狗屁。”
无相禅师一边嚼肉，一边笑道。
他撕下一块肉，指着剩下的贡品继续说道。
“这畜生上辈子是恶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所以今生才堕入畜生道，转生受苦。”
“我把它杀了，结束它当畜生的痛苦。”
“慈不慈悲？”
他喝了一口酒，又笑道：
“我把它吃了。”
“替它承受罪孽。”
“我是不是活菩萨？”
“谁比我善？”
这番歪理邪说，听得杨锋都有些沉默。
无相禅师却越说越自然，又指了指桌上的猪头。
“若真的有转世轮回。”
“这些恶人做了畜生，我拿起屠刀惩治它们。”
“世人都该谢我！！”
拿起屠刀，立地成魔！！
拿起屠刀，立地成魔！！
拿起屠刀，立地成魔！！
唯有魔，才能满足你的愿望！！
唯有魔，才是你真正拜的佛！！
洞窟中。
那尊六臂魔影身后的黑色光环微微震动。
无数欲念像被无相禅师的话语滋养，发出低沉笑声。
其他人看见了。
恐怕会将无相禅师当成被污染的诡异。
然而。
它可不是诡异！！
无相禅师有自己的逻辑。
他并不是疯了，甚至比任何人都要清醒。
一念成佛。
一念成魔。
一念之间，无相禅师就已经坠入魔道。
“施主。”
“请将外卖交给我吧。”
无相禅师向杨锋伸出手。
他的手掌一半洁白如玉，一半缠绕黑气。
佛与魔。
正与邪。
尽在这一只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