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白幡在风中轻轻摇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气息。
按理说,一个小姑娘感到害怕也是人之常情。但沈楚萧转念一想,眼前这丫头哪里是那种会轻易畏惧的主儿?
若真胆小如鼠,怎会独自躲在这荒废的孤云关破庙里?更别提她还能把一群欺负她的乞丐打得落花流水。
瞧着她装模作样地缩着肩膀,沈楚萧一眼就识破了这拙劣的伪装,不由得摇头失笑。
“胆子不大,心思倒是不少。”
阿九抬眸,亮晶晶的眸子直直望着他,语气软糯:“哥哥哎,我是真的怕。”
“你怕什么?”
“我怕鬼……”
沈楚萧撇了撇嘴,懒得拆穿,而是起身走到另一边。
“你睡床上,我打地铺,我在外间打坐守夜。”
阿九眉眼瞬间亮了,脸上的委屈怯意一扫而空,脚步轻快地折返回来,乖巧应声:“好。”
于是快速收拾好铺盖,只是时不时抬眼偷看沈楚萧。
只见对方端坐桌前,神色淡然,周身散发的强大气场,让人心安无比。
沈楚萧看似在闭目调息,实则警惕的听着四周动静。
今日卫家族人各怀鬼胎,还有一个被推出来挡枪的玄铁门,搞不好今晚会有变数。
想到这,他猛地睁开眼睛。
正偷偷盯着他看的阿九吓了一跳,赶忙缩到被窝里,只弹出一个脑袋,两只眼睛盯着他。
沈楚萧淡淡一笑:“没事。”
没过多久,卫远端着餐食走了进来。
先前在族人面前强装镇定的少年,此刻终于卸下了防备,端着托盘的手指微微发颤,眼神里透着几分不安。
“公子,刚才我......“他欲言又止,声音里带着些许犹豫。
沈楚萧看着他局促的模样,不由得轻笑出声:“你做得很好。与其畏首畏尾,不如干脆利落地把话挑明。这份魄力,我很欣赏。“
卫远紧绷的肩膀这才放松下来,长舒了一口气。
“我那几位族人......“他压低声音道,“他们暗地里与马将军有所勾结。具体在谋划什么,我也说不清楚。但总觉得,他们图谋的恐怕不止是陨铁和锻刀秘籍那么简单。“
沈楚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个念头在他心里也盘旋已久,只是眼下线索太少,一时也理不出头绪来。
二人简单聊了之后,卫远这才起身离开。
吃过晚饭,沈楚萧到院子里转了一圈,一直到夜幕降临才回到屋内。
而沈乔已经带着铁牛来到了卫家。
只是铁牛带来的手下们隐伏在府邸外围,正按沈楚萧先前的部署,一寸寸地搜寻着可疑之人。
到了后半夜。
正在打坐的沈楚萧忽然一道极轻的破风声惊醒。
他睁开眼睛,床上,阿九已经彻底熟睡。
沈楚萧站起身,轻手轻脚挪步到门口,正要查探,
下一刻,一物穿透窗纸落在地上。
等沈楚萧开门之时,却发现门外空无一人。
他吃了一惊,自己身手本就不弱,对方怎可能跑得这么快?
思衬之间,目光被地上的物件吸引。
是一封黑色封皮的信件,封皮无字,只在右下角烙着一枚冷硬的玄铁纹路,纹路狰狞,正是玄铁门的专属标识。
阿九被这东西掉落的声音惊醒,等看到沈楚萧正面色严肃的站在门口时,担忧的问道:“有人来了?”
“走了。”
沈楚萧淡淡开口,伸手拿起信件。
指尖撕开信封,内里只有一张薄薄的白纸,字迹凌厉潦草,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字字句句皆是施压。
“卫家祸事,本门默许了结,只为平息江湖恩怨。外来闲人,不得插手昌州旧事。今夜留信警示,速速离境,否则,拂晓登门,清算牵连,鸡犬不留。”
阿九凑过身看完,感叹道:“这群人真够霸道的,明明是被人推出来顶罪,居然还敢上门放狠话。”
“不是他们霸道,是有人在背后授意,而且这封信未必就真的是玄铁门的。”
沈乔来回复之时,说二狗已经带人去调查玄铁门了。
“哥哥。”
“嗯?”
阿九伸出手,拽了拽沈楚萧衣袖:“你不怕吗?”
沈楚萧拍了拍脑袋,轻声道,“我怕什么,你看我像是怕那种人吗?”
“可是……”
说到这,阿九却忽然颤抖了起来:“我怕……”
沈楚萧带着点笑意,说道:“白天那么多人都没怕,晚上一个人倒怂了。“
阿九侧过脸露出半只眼睛瞪他:“我那是给你们撑面子。“
“那你闭上眼睛睡觉,不想就没事。“
“说得轻巧。“
阿九嘀咕了一句,又往被窝里缩了缩,只留一截发顶在外面。
过了一会儿闷声传出来:“你陪我坐一会儿行不行。“
沈楚萧没有犹豫,靠着床沿坐了下来。
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躺着,隔着一层被子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夜风从窗纸的破洞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沈楚萧伸手把灯罩拢了拢,火光重新稳住。
阿九从被窝里探出脑袋,眼睛还带着困意,但嘴角已经放松了些。
她看了沈楚萧一会儿,小声说:“其实我不是怕血。“
“那怕什么?“
“怕那些死了的人躺在地上,我看着他们的脸,脑子里想的全是他们躺在那儿的样子,和我娘躺在那儿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的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楚萧心头一颤,仿佛有根无形的弦被轻轻拨动。他缓缓翻转手掌,搁在床沿,掌心向上摊开,像在等待什么。
阿九凝视着那只伸来的手,犹豫再三,终究没敢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她只是微微前倾身子,将下巴往前挪了一寸,像只冬日里渴望温暖却又怯生生不敢靠近火炉的小猫,既想寻求慰藉,又怕被灼伤。
最后又怯生生的往前凑了凑,将下巴放在他掌心中。
没过多久,阿九的呼吸渐渐平了下去,眼睛半睁半闭之间,那层压在眼底的惊恐终于散了大半。
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起来像是“你说话算话啊“,然后彻底安静了下去,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沈楚萧又坐了一会儿,直到确认她睡沉了才把手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