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场上，主教练法夫尔早早就在那里等着了。
训练基地的主场地草皮平整得像桌面。
边线刷得笔直。
门后摆着一排训练用小球门。
体能教练在调试测速设备。
数据分析师抱着平板站在场边。
另一个助教把GPS背心分发给球员。
孙阳穿上背心，里面的传感器贴住后背。
他以前在阿森纳青年队也见过这些设备。
但多特蒙德一线队的细致程度，明显要严苛得多。
每一次冲刺的峰值。
每一段跑动的覆盖热图。
每一次心率波动。
全都会被精密记录在案。
你想在训练里摸鱼？
根本不存在的，冰冷的数据会直接替你开那个口。
草皮维护车从另一侧慢慢开过，工作人员下车检查一小块松动的草皮，蹲下来用工具压实。
孙阳看着这一幕，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才叫职业。
热身开始。
动态拉伸。
髋部激活。
小步频。
高抬腿。
短距离加速。
体能教练喊着节奏。
“MOve，ve！KeepyOUrhipSOpen！（动起来，彻底打开你们的髋关节！）”
孙阳跟着队伍移动。
每一个动作他都做得极其到位，甚至可以说是苛刻。
旁边几个老油条只是例行公事般完成动作。
孙阳却像在考试。
因为他很清楚。
别人是在保持竞技状态。
他是在拼命追赶差距。
刚刚做完一组动作退到旁边喘气，哈兰德那极具压迫感的大块头就溜达了过来。
“嘿，猴王。”
孙阳无奈地抬起头。
“咱们能不能打个商量，换个叫法？”
哈兰德咧开大嘴乐了，金发乱得像刚睡醒的金毛狮王。
“不能，这外号多顺口，好记极了。”
他直接坐到草皮上。
“来，搭档压腿。”
孙阳坐下，两人互相拉伸。
哈兰德这怪物的力气实在太大了，稍微一发力，差点把孙阳的腿直接给扯过头顶。
孙阳倒吸一口凉气，赶紧骂道：“你这到底是在给我压腿，还是准备把我拆成零件打包寄回伦敦？”
哈兰德听完笑得更肆意了。
“你不是铁腿吗？”
孙阳一顿。
“谁告诉你的？”
“我猜的。”
哈兰德凑近一点，原本大喇喇的声音也压低了些。
“昨天你被撞了几次，动作不像受过伤。真正断过腿的家伙，第一反应会保护那条腿，可你压根没有。”
孙阳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家伙看着像只北欧大狗，心还挺细。
哈兰德继续说：“你别管更衣室那帮家伙说什么。这就是豪门一线队，新人会被人拿着放大镜盯着看，年轻球员会被看，长着东方面孔的球员，更是会被他们多看好几眼。”
孙阳反问了一句：“怎么，你也被人看不起过？”
哈兰德非常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那当然。有人评价我只会像个蛮牛一样往前冲，有人嘲笑我奥地利联赛的数据全是水分，还有人说我脚下技术糙。”
“然后呢？”
哈兰德转过头，那双极具侵略性的眼睛看向了远处的球门。
“进球啊。”
他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把球砸进网窝，进到他们乖乖闭上嘴。再进，进到他们忍不住开始夸我。最后一直进，进到他们彻底假装自己从来没骂过我。”
孙阳笑了。
“你这道理够简单粗暴的。”
哈兰德点头。
“足球就是这么简单。他们不喜欢你，你就传好球。他们要是还要瞎哔哔，你就继续传。要是有人急眼了敢对你下黑脚，你就把球传给我。”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老子去把他们全撞翻。”
孙阳看着这个十九岁的挪威中锋。
忽然觉得，多特这地方不错。
至少在这片草皮上，有人愿意用最纯粹的足球逻辑说人话。
热身结束，分组对抗开始。
法夫尔拿着战术板，全队都安静下来。
“今天主练前场攻防转换。”
“B队，演练三中卫出球体系。”
“A队，执行高位压迫。”
他看向孙阳。
“孙，你去B队。位置在右中场和前腰之间。你要负责接应，也要负责第一脚向前。”
孙阳用力一点头。
“明白。”
法夫尔又看向哈兰德。
“埃尔林，你去A队。”
哈兰德愣了。
“教练，我不能和他一队？我昨天刚吃上饼，今天就断粮？”
队内有人笑出声。
法夫尔面无表情。
“你想吃饼，你就得先学会怎么从对面嘴里抢大饼。”
桑乔在旁边乐了。
“Bign，今天你得自己动手了。”
哈兰德叹了口气，站到A队最前面。
“行吧，猴王，我可要动真格了。等下别怪兄弟我太残忍。”
孙阳活动了一下脚踝。
“少废话，来吧。”
孙阳站到B队中路。
防守大闸维特塞尔就镇守在他身后。
左侧是灵动的布兰特，右侧是一门心思往前钻的桑乔。
老队长胡梅尔斯负责在最后场梳理出球路线。
A队前场压上来。
哈兰德站在最前面，盯着孙阳。
他的身体太有压迫感。
像一堵会移动的墙。
哨声响起。
胡梅尔斯后场从容拿球，一脚地滚球给到维特塞尔。
维特塞尔毫不黏球，顺势一脚直传过渡给前面的孙阳。
皮球刚刚贴着草皮滚到脚边，哈兰德已经带着一阵风冲到了跟前！
这种压迫感，根本不是青年队那种软绵绵的逼抢能比的。
哈兰德非常聪明，他不盲目伸脚抢断，而是卡住身位，优先封死了孙阳转身向前的线路。
对面的边锋也快速回撤，犹如一把钳子，直接掐断了孙阳找右路桑乔的那条传球线。
短短三秒钟内，孙阳身边的空间被压缩到了极致，全是人腿！
站在场边的法夫尔并没有吹停的意思。
这正是他最想看到的画面。
任何顶着青年队天才光环的新人，来到一线队必须经历的第一课。
不是表演。
而是令人窒息的高压绞杀。
孙阳右脚踩球，肩膀一晃。
哈兰德没吃假动作，直接贴上来。
孙阳身体被挤了一下，球差点丢掉。
场边有人低声说：“看吧，一线队不是青年队。”
“他昨天那脚超远长传再惊艳又怎样，拿不住球全都是白搭。”
孙阳听到了。
他没有慌。
下一秒，他左手抬起。
不是指前场。
而是指向了自己身后的斜线空档！
维特塞尔心领神会，已经迅速后撤了半步拉开空间。
孙阳连头都没回，右脚外脚背极为灵巧地向后一拨。
足球贴着草皮，从哈兰德脚边滚过去，准确回到维特塞尔脚下。
维特塞尔接球不停，直接转移左路。
布兰特全速前插。
格雷罗从边线高速套边接应。
B队就用这种四两拨千斤的方式，极其顺滑地压过了半场。
法夫尔在场边点了一下笔。
面对绞杀没有强行冒险转身。
没有为了急于证明自己而瞎秀操作。
这选择很成熟。
胡梅尔斯也看了孙阳一眼。
老队长虽然没开口夸赞，但那严厉的眼神里，已经少了几分之前的审视。
第二回合。
孙阳在中路深处再次跑动要球。
桑乔从右路启动。
孙阳的左手刚刚抬起，A队负责盯防的边后卫已经像是条件反射般提前转过身去回追防守了。
很明显。
他们研究过他。
有人喊：“封住他手指的方向！别让这小子当交警在这指挥交通！”
桑乔一边疯狂冲刺一边回头大笑。
“Hey，SUn！他们把你当机场塔台了！”
孙阳嘴角动了动。
塔台？
行。
那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改航线。
哈兰德这次逼得更凶。
他一边冲，一边喊：“猴王，同样的招数没用了，这次我绝对不给你回传的路线！”
孙阳右脚踩住球。
左肩往右一沉。
桑乔那条线被封。
维特塞尔身前多了一个防守球员。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被迫回传给胡梅尔斯。
场边那个替补后卫已经笑了。
“没空间了。”
孙阳没有看他。
他的眼睛扫过球场。
右路被封。
中路被堵。
身后有人压。
哈兰德已经到了面前。
这就是一线队的强度。
你一犹豫，球没了。
你只要心里生出半点怯意，人就会被碾碎。
孙阳脚底轻轻一拉。
身体往左侧扭。
那动作不像传统球员的常规转身。
更像京剧台上，武生翻滚前那一下极具张力的拧腰。
又柔！
又快！
还带着一点不讲道理的诡异感！
哈兰德下意识地伸出长腿想要断球。
孙阳却没有往手指方向传。
他左手指右。
眼睛看右。
但脚下，却极其隐蔽地用右脚内脚背狠力一抽！
足球从哈兰德和后腰之间那条窄缝钻过去，划出一道极度违反直觉的内旋弧线，直勾勾地斜着飞向了球场的左路身后巨大空当！
这一下，简直是预判了对面的所有预判！
布兰特刚好启动。
格雷罗已经从边线外侧冲上去。
A队整条防线全被这鬼魅般的一脚骗得找不着北，集体僵硬地扭头看向左路。
刚才喊“封手指方向”的人，脸色一下变了。
桑乔在右路直接看傻了，一边急刹车一边大声嚷嚷起来。
“HOlyShit！这球居然不是给我？你小子连我都骗进去了？！”
布兰特极其舒服地将球卸下，带球长驱直入，配合格雷罗的套边掩护，B队犹如一柄尖刀，瞬间将战火烧到了禁区腹地。
虽然最后的射门被状态神勇的门将单掌托出横梁。
但刚才还嘈杂的场边，此刻却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法夫尔眼底闪过一丝狂喜，迅速低头在战术本上重重写下了两个极其专业的词组。
【伪装指向。】
【弱侧致命大转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