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黄淮往事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80章 十年之后
保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列表
手机在零点前震动了一下。 建国从窗前转过身来。屏幕上的短信通知——王威。“新年好。“一个字,标点都没有。他按了一下回复,打了几个字——“新年好,明天回村。“然后发送。他又翻到海龙的号码,打了一条——“明年去找你喝酒。“发送。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他从客厅的窗户前走了几步。女儿睡了。林慧在厨房。窗外没有烟花——省城今年禁燃了,安静得和平常任何一个冬天的夜晚没有区别。但他在那个安静里听到了别的东西——不是声音,是时隔十年的两幅画面叠在了一起。十年前的今晚,他站在粮食局宿舍的窗前——院里那棵槐树的枝条在路灯下投着影子,他的口袋里装着刚发的工资条,这一次是实发的。十年后,他站在自己买的房子的窗前,口袋里装着手机,工资条上的数字没有变多——但他变了。 他穿上外套。林慧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问了一句“去哪“,他说“回村“。她说“明天吧,这么晚了“。他说“现在。“林慧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把灶台上的抹布叠了一下,再抬起头的时候建国已经套上了另一只袖子。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林慧没有再拦他。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换鞋——他弯下腰系鞋带的时候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手指在鞋带上绕了两圈就打了个结。他拉开门的时候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明早回来“。然后他下楼了。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下去——他走得快,灯亮在他前面,灭在他后面。林慧站在门口听着脚步声从四楼下到三楼、三楼到二楼、二楼到一楼,然后单元门打开又合上——咔嗒一声。她站了一下,然后回厨房继续洗碗去了。 海龙在零点前没有看手机。他在店里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了——一辆老捷达的节温器。他让学徒先走了。走之前姓周的在门口站了一下——就是那个递工具角度永远正确的年轻——说“黎师傅,明年见“。海龙说“明年见“。然后店里只剩他一个人了。他把扳手在棉纱上擦了一下,放回工具箱里。他蹲下来把工具箱整理好——把铁盒拿出来打开看了一眼。 螺帽在最上面。花生壳还在。 他看了它们一眼。然后他站起来,把工具箱放在墙角,关了店里的灯。卷帘门拉到底。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回头。他往出租屋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不是走错了方向,是跨出那两步以后他突然停住了。他没有回头,但他站在那个路口没有动。工具箱在他手边,路面上的路灯照着他的影子,从他的脚底下延伸到前面的马路上。他往出租屋的方向看了看——那边黑着灯。他往另一个方向看了看——那是出城的方向。回村?他掏出手机翻了翻,没有未读消息——没有人叫他回去,没有人问他回不回去。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停在路口。他站了几秒钟,然后他转了身,走向了停在不远处的那辆捷达。他打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没有犹豫——打火、挂挡、掉头。工具箱放在副驾驶座上,和他来时一样。车里的仪表盘的灯亮着,油量还有大半箱——够开到村里再开回来还有余。他挂了挡,车子上了路。省城的街道在零点前后比白天安静了很多,路灯一路亮着,他在几个路口遇到了红灯都停了——等灯的时候他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的旧伤在夜里有一点酸胀。绿灯亮了,他松了刹车。回村。 王威的客厅在零点前安静下来了。儿子睡了。妻子也进屋了。王威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关着,茶几上放着遥控器和一袋没吃完的瓜子。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穿上外套。他在推开院门之前没有跟任何人说——妻子听到了动静但没有问,他推开门的时候冷风从门缝里涌进来,然后又合上了。 老槐树在村口站着——冬天的枝条在夜空下是深色的,没有叶子,从树干出发一根一根地向外伸展,在月光下每一根的走向都清清楚楚。石头还在,他走到石头前面站了一会儿,他没有坐下来——他站了很短的时间,然后他听到学校的那个方向传来一阵声响——不是风声,是发动机的声音。从村路的方向,两道光由远及近,一点一点地靠近。他站在那里没有动,看着那两道光穿过冬夜的田野往村口过来。 远处有两道光,沿着村道,正从省道方向往村子里过来,越来越亮。一辆面包车,车身在颠簸——有一辆面包车正从村路上开过来。车速不快——路面不平,司机在避坑。车灯在坑洼路面上晃动着,光柱一会儿抬高一会儿放低。王威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那两道光从远处慢慢靠近,穿过村口那条水泥路——他自己出钱修的那段——在槐树前几米的地方停下来了。发动机没有熄火——突突突地在夜里响着。车门开了。先是一只穿着旧皮鞋的脚踩到了地面上,然后是一个人的上半身从驾驶座里探了出来。 建国从车上跳下来了。 他穿着那件旧夹克——从省城一路开过来的时候他没有想过在半路停下来加一件厚外套。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连夜赶回来——不是王威叫他回来的,海龙也没有叫他。但他开着开着就往这个方向走了。他知道王威这个时候应该在家里,应该坐在堂屋的灯下等着零点过去。但他没有去敲王威家的门——他把车开到了老槐树下面。 他没有关车门——车灯还亮着。他站在面包车旁边,绕着车头走了几步,看着站在槐树下的王威。两个人在冬天夜晚的槐树下面站了一会儿,隔着几米的距离谁也没有先说话。发动机的突突声在夜里填充着他们之间的空气。 然后副驾驶的门也开了。海龙从座位上下来,站在面包车的另一侧,手里拎着那个工具箱——铁皮外壳的拉链头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光。他下车的时候没有马上关门——先看了一眼站在树下的两个人,然后才把车门轻轻合上。车门锁扣卡进门框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晰——咔嗒。他沿着车头绕了半步,和建国之间隔了一小段车头的光柱。 三盏车灯。老槐树下。在这一年的最后一个夜晚,他们三个没有约好的回到了同一个地方。建国穿着那件旧夹克的外套,拉链没有拉到顶。海龙的手里还拎着那个工具箱,在车灯的边缘光线里,工具箱的外壳上有一道细长的擦痕,从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在灯光的斜照下现出一道浅浅的凹陷。王威站在石头旁边,棉袄领子立起来。 没有人说话。远处有一声鞭炮响——可能是零点到了,但不是那天晚上唯一的声响。那声鞭炮在远处炸开以后,余音在冬天的空气里散得很快。老槐树的枝条在冬天的风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有一根细枝碰到了另一根,发出了一声干燥的、极轻的触碰声——然后没有了。三个人在树下站着——头发被凉风吹动,衣领在风中贴到了皮肤上,没有一个人缩脖子。 面包车的车灯在黑暗的路面上照出了三根长长的影子,从三个人脚下向外延伸出去,在石头前面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根是谁的。 他们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然后王威往建国那边走了半步——只半步——说了一句:“进屋吧,你娘还没睡。“ 建国没有回答。他关上了车门,发动机熄了,车灯灭了。周围重新暗下来了几秒钟,等眼睛重新习惯了月光,又能看到那棵树的轮廓了。有人踩到了一片枯叶——叶脉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晰,像是有人在安静的空气中折断了一根干燥的枝条。 海龙没有动,但手里的工具箱换了一只手拎着。 三个人朝村里面走去。脚步声在水泥路面上响了几下,然后拐进巷子里。海龙走了几步以后把工具箱从右手换到了左手,但没有停下脚步——他跟上前面的人影,沿着巷子拐了一个弯。王威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看那棵树。建国走在中间,他也没有回头。 老槐树下面空了。石头还在。三道刻痕还在树根上——在月光照不到的那一侧,在黑暗里,还在。再过几个小时天就亮了。天亮以后是2011年1月1日。新的十年开始了。但今晚他们先走到了这里——不是约好的,但也算某种约定本身。他们不需要说下次再见了,因为人已经在村里了。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