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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淮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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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万元户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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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赶集的人带回来的。 1985年秋天的傍晚,村口老槐树下聚着七八个人。收工早的蹲在露出来的树根上,锄头靠在身旁。有人从集上回来,扁担还没放下,嘴里的话先出来了。 “听说了没,石头沟出了个万元户。“ “万元户?“ “一万块钱。“ 老槐树下安静了。旱烟锅子含在嘴里忘了往外吐。一万块钱——在场的人种一年地,年底分红撑死两百来块。一万块是五十年的分红,是五十年不吃饭不穿衣。 “干啥挣的?“ “听说是养鸡。“ “养的啥鸡能挣一万块?“ “说是养了上千只。“ 有人把烟灰磕在鞋底上,没说话。有人问了一句“政策让不让“,没人接茬。消息就这么在槐树下传开了。 秋收刚过,玉米进了仓,麦种进了地,人闲了,嘴就闲不住。万元户的事从老槐树下流到各家的灶房里,从灶房流到井台上。打水的人在井台上多站了半袋烟的工夫,打出来的水洒了一路。 传的消息越来越走样。有人说石头沟养了两千只鸡,有人说不是养鸡是跑运输,有人说他家院子里停着摩托车。最后谁也不知道万元户到底干啥了,只知道那个数字是真的——一万块。 王德厚是在自家地里听到的。 不是他主动打听,是老孙头扛着锄头从地头过,停下来说了句:“德厚,听说了没,石头沟有人发大财了。“ 王德厚把锄头杵在地上,听老孙头把事情说了一遍。他问了三句话——“干啥的““多少人““政策管不管“。老孙头答不上来,王德厚没再问。 那天晚上他在地头蹲得比平时久。旱烟锅子点了两回,地上的土被他用树枝划了又抹掉。王威从家里跑来叫他吃饭,看见他爹蹲在地头,面前的地上划着一排数字。 “爹,吃饭了。“ 王德厚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把那排数字用脚抹平了。 “走。“ 王威没问。他爹不爱跟人商量,这事儿他从小就知道了。他跟着他爹往家走,路过老槐树下的时候又听见几个大人还在说万元户的事。有人声音高:“那不是正道。“王威听出来是他爷爷的声音。 他没停。万元户是谁他不知道,但一万块是多少他算不出来。 黎树海的反应比王德厚慢了一天。 消息传到黎家的时候是第二天中午。海龙端着饭碗蹲在门槛上吃,收音机放在身旁的石台上,天线早断了,接了根铁丝,滋滋啦啦响着。他爹从外面回来,饭也没端,坐在板凳上出神。 “咋了?“海龙娘把筷子搁在碗上。 “石头沟出了个万元户。“ 海龙的筷子停了。 万元户。他在收音机里听过类似的词——乡镇企业、运输专业户、温州。那天晚上他调的台,那个男声说“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当时他没听懂,现在也没完全懂,但这个“万元户“把他听过的所有词串起来了。 “养鸡?“ “听说是跑运输。“ 海龙把碗放下,凑过去问:“跑运输是干啥?是不是跟表叔一样——“ 他没说完,因为他发现他爹脸上有个他没见过的表情。不是生气,不是高兴——是被人用针扎了一下。他住了嘴。 黎树海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走回来。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光种地种不出个啥。“ 这句话海龙听过了。他爹之前说过一回,后来也提过要去省城。到现在还没走成。 “爹,你去不去?“ 海龙问的是省城。 黎树海没回答。他走到屋外去了。 那天晚上海龙抱着收音机在炕角里调台。铁丝天线晃了两下,收音机忽然收到了一个清楚的声音——又是关于乡镇企业的报道。他把脸凑近收音机,听着那个男声说某地出现了一批“万元户“。收音机里说完,换上天气预报。海龙把收音机关了。 收音机里说的那些地方,跟石头沟只有二十里路。 冬天的时候,海龙的表叔回来了。 黎树明是腊月二十三到的。身上穿了件皮夹克,在村里走了三圈。不是故意走给人看——他在外面就是这样穿的,回到村里没换。 海龙跟在他后面。第一圈走到村口老槐树下,有老人抬头看了一眼皮夹克,又低下头去。第二圈走到井台边,打水的人多看了两眼,没人搭话。第三圈走到供销社门口,黎树明买了一包烟,点了一根给供销社的人,两个人说了几句话,供销社的人笑了一声。 “你表叔在外面干啥?“有人问海龙。 “做生意。“ “挣了多少?“ 海龙不知道。他只知道表叔上次回来穿的是一件旧的深蓝色工作服,这次换了皮夹克。皮夹克上有金属拉链和两个斜口袋,袖口收紧的,走起来有轻微的摩擦声。 夜里海龙问他爹:“表叔是不是万元户?“ “不是。“ “那他是——“ “睡你的觉。“ 海龙没睡。他在黑暗里把收音机旋钮又转了一圈,铁丝天线碰在墙上,冷冰冰的。收音机里什么也没有,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填满了屋子。他想到他爹刚才说“不是“的时候,声音和他爹自己说“开春去省城“用的是同一种语气。 1986年的春天,建国在课本上看到了一句话。 “知识就是力量。“ 这句话印在自然课本的扉页上,不知道谁写的——没有署名,字是铅印的。建国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他认识每一个字。但他试着把这句话和万元户连在一起,发现连不上。 建国的爹蹲在地头算过三遍麦子的账。第一遍是中伏的时候算的——麦子一亩打多少斤,留多少口粮,卖多少余粮,能剩多少钱。第二遍是秋后算的,缴了公粮、提留,剩在手里的比第一遍少了一块四。第三遍是腊月里算的,手里的现钱买了盐买了布买了煤油,又没了。 张文川第三遍算完后什么都没说。他把划在地上的数字擦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建国看见他爹拍土的姿势和以前一模一样——先拍左膝盖,再拍右膝盖,最后两只手互相拍一拍。这个动作他从四岁看到现在。 “爹。“ “嗯。“ “知识就是力量。“ 张文川看着他。 “书上写的。“ 张文川站起来,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建国手里的课本。他识字不多,没看懂那六个字,但他看到建国脸上的表情和往年不一样了。 “看完早点睡。“ 建国点了点头。他把课本合上,压在枕头底下。窗外有风刮过去,院里的枣树晃了一下,又不动了。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有两件事轮流翻——一组是万元户(一千只鸡或者一辆车),一组是那六个字(知识就是力量)。他翻来翻去,发现这两组东西之间有一块空地。 他以前想过读书是为了去很远的地方。那个在课本空白处写的、用铅笔擦了好几次的故事他记得——小孩说没有路费,鸟说你走着去。 现在他多了一个问题:走着去,到了以后呢? 夏季收麦前夕,三个人在老槐树下碰上了。 不是约好的。海龙过来得早,收音机搁在树根上,他在调台。王威从地里回来,肩上搭着条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毛巾,路过槐树的时候一屁股坐下了。建国从家里出来,手里没拿课本,走过来的时候在眯眼——远处的东西还是看不清,但这天他没急着去辨认远处有谁,只是走过来,蹲下。 “万元户是干啥的?“海龙先开口。 这个问题在村里飘了大半年,该议论的大人早议论过了。现在轮到他们了。 “应该是很有学问的人。“建国说。他想起自然课本扉页上的那六个字。 海龙把头从收音机上抬起来,眼睛亮了一下:“我表叔说了,万元户是会做生意的人。他认识石头沟那个养鸡的,人家把鸡卖到外县去了。“ “那不算种地。“王威蹲在地上,用手指划拉着土,画出的线和他在犁地时学会的那条直线一模一样。 “本来就不是种地。“海龙的收音机忽然响了——一个男声在报新闻,三个字三个字往外蹦,然后又变成滋滋啦啦的电波声。他把铁丝天线往上推了一下,声音又清楚了。“种地是种地。赚钱是赚钱。“ “那是两回事。“建国说。 他以前没这么想过。种地就是活法,活法就是种地——这是他从会看东西以来就懂的规矩。但现在他说“那是两回事“的时候,语气里有了一种他自己没察觉到的东西。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忽然发现脚下有两条路,两条都能走,但方向不一样。 王威把画在地上那条线抹平了。 “管他呢。又不给咱钱。“ 他站起来,把毛巾从肩上扯下来擦了把脸。毛巾上全是汗味和土味,他把毛巾搭回去的时候没多看一眼。夏天天黑得晚,西边还有一片红的,照得地里刚灌浆的麦穗发亮。 “你不羡慕啊?“海龙问。 “羡慕啥?“ “有钱啊。“ “我家的地今年收了粮,够吃。“王威把毛巾搭回去,看了一眼西边那片红光。“够吃就行。“ 去年打下的麦子确实够了一年的口粮,比包产到户以前多。他手里的锄头从一块生铁磨成了能反光的东西,地里的活从被人叫变成了自己的,这些变化对他来说已经足够大了。至于万元户——太远了。 海龙没再问。他把收音机抱在怀里,那根铁丝天线的末梢在晚风里晃了一下。收音机里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了,天气预报说黄淮地区明天有雨。 建国蹲在那儿,眯着眼睛看远处那片火烧云。他看不清云的具体形状,但他知道那是云,知道云后面是什么。 王威先走了。走之前把地上的土印用脚抹平——这是他跟他爹学的,走了以后不留下痕迹。海龙把收音机的音量拧小了,声音从“清楚“变成了“气息“,像个在角落里跟自己说话的人。 建国最后一个走。天完全黑透的时候,远处田野上起了风,刮得玉米叶哗哗响。他听见风声里有三个声音——一个是收音机里滋滋啦啦的电波声,一个是锄头在地里磕了一下石头的脆响,还有一个是课本翻页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都是他认识的,都是村里的。他把这三个声音在耳朵里放了一会儿。 他走到家门口,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屋里没点灯,门框的阴影盖住了他的脸。 远处的玉米地还在哗哗响。三个孩子都回家了,这个夏天还没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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