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多。
吴孟河刚起床，正在刷牙，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石沉舟，县政府办的副主任。
他吐掉嘴里的泡沫，接了电话。
“吴站长，醒了没？”
“刚起。石主任，什么事？”
“钱县长交代，让你今天把矿管站的备份台账送到审计组去。就说是“配合审计”，态度要端正。”
吴孟河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今天？”
“对。上午就送过去。你准备好了直接去东临矿业办公楼，审计组在那边办公。”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吴孟河继续刷牙。
他老婆从厨房探出头来问了一句“谁啊”。
他没有回答。
矿管站的备份台账——那三本厚册子。
他当然知道那里面记的是什么。
表面上，是青山镇各矿点近三年的日常安全检查记录、隐患排查台账、整改通知书存根。
但真正有问题的那些内容，早就在两年前被抽走了。
他记得很清楚。
那是周顺凯出事前大约半个月，钱大勇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让他把近三年的安全生产台账整理一份送到矿上去。
他当时没多想，把台账复印件送了过去。
第二天，钱大勇又打来电话，说“有几页需要核对一下”，让他把原件也带过去。
他把原件带过去的时候，钱大勇当着面翻了一遍，然后抽出几页，递还给他，说“这几页记错了，你回去重新补一下”。
他低头看，是四号矿点五年前那起事故前后的检查记录。
上面的签字是他自己的。
他没有问为什么，回去之后把那几页销毁了，重新补了几页新的，把日期、检查内容、签字都补上，看起来跟原来的没什么两样。
补完之后，他把台账原件重新装订好，锁回了铁皮柜里。
从那以后，那三本册子就一直锁着，没有人再动过。
现在，石沉舟让他把这三本册子交出去。
吴孟河站起来，走进里屋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串钥匙。
他跟老婆说了一句“去镇上办事”，就出了门。
来到矿管站，他打开档案室的门，找到铁皮柜，用钥匙打开，把里面那三本台账取出来。
册子有些沉，封皮是深蓝色的硬壳，边角磨得发白，上面贴着标签——
“青山镇矿管站安全生产检查台账（2019-2021）”。
他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自己的签字，然后合上，装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
他锁好门，把文件袋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一路上脑子里在想各种事。
石沉舟说是“钱县长交代的”，钱县长是常务副县长，管的是矿产资源，矿管站归他分管，他交代的事，吴孟河没有理由不做。
但他心里清楚，那三本册子里，缺了几页，又补了几页，痕迹虽然做得干净，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审计组的人都是干这个的，万一翻到那几页……
他不敢再往下想。
车子到了东临矿业办公楼前，他把车停好，拎着文件袋下了车。
一楼大厅里没有人，他直接上了二楼。
财务室的门开着，里面几个人正低头看材料。
旁边的小会议室门口贴着一张打印的纸——“审计组办公室”。
他敲了敲门。
“进来。”
吴建平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账册。
他抬头看了一眼吴孟河，放下手里的笔。
“你是？”
“吴建平处长吧？我是青山镇矿管站的吴孟河。县里让我把近三年的安全生产检查台账送过来，配合审计。”
吴建平点了点头，站起来接过文件袋。
“辛苦了。坐。”
吴孟河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吴建平解开文件袋，把三本册子取出来，放在桌上。
他先翻了翻封皮，然后翻开第一本，从第一页开始看。
他翻得不快，每一页都扫一眼，偶尔在某一行上停一下。
吴孟河坐在旁边，目光落在桌角，手指放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攥着裤缝。
“这三本台账，是原件还是复印件？”
“原件。矿管站留存的就是这一份。”
“平时谁来记录？”
“我。还有站里的一个工作人员。每次检查完，当天记录，月底汇总。”
吴建平点了点头，翻到第二本。
他的手指在纸页边缘慢慢滑过，突然停了一下。
吴孟河的心跟着提了起来。
“吴站长，二零二零年七月的检查记录，怎么只有三天？按常规，每个月至少应该有四次检查。”
吴孟河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那个月……我记得是下大雨，山路不好走，有几天没上去。”
吴建平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他继续往后翻，翻到第三本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二零二一年三月到五月的记录，中间缺了大概半个月。这半个月没有检查？”
“那段时间……我请了几天病假，站里其他人代班的，可能没记全。”
吴建平把第三本合上，放在桌角。
“好。台账先放我这里，我需要的时候再找你。”
吴孟河站起来，点了点头。
“好，吴处长，那我先走了。”
他走出小会议室，下了楼，拉开车门坐进去。
他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手心全是汗。
他发动车子，驶出东临矿业大院，在路边停下来，拿出手机给石沉舟发了一条消息：
“台账已送到。”
石沉舟很快回复：“好。”
吴孟河靠在座椅上，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知道，那三本册子里的问题，审计组迟早会看出来。
但钱大勇让他交，他不能不交。
他只是一个矿管站的站长，上面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至于后面会出什么事，他管不了。
……
审计组办公室里。
吴建平把三本台账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
他拿出手机，拨了张洪来的号码。
“张组长，今天青山镇矿管站把近三年的安全生产台账送过来了。
我翻了一遍，有几个地方对不上。
二零二零年七月只有三次检查记录，二零二一年三月到五月缺了半个月。
吴孟河的解释是天气和病假，但理由都比较勉强。”
电话那头，张洪来沉默了一下。
“台账你先放着。我让赵永强去查一下吴孟河这个人。他是矿管站的站长，五年前的事故和后来的台账处理，他应该是直接经手人。”
“好。另外，我注意到台账的装订线有松动的痕迹。
第一本和第二本的装订线都是新的，第三本却旧一些。
这说明三本册子可能不是同一时间装订的，中间有抽换的可能。”
张洪来愣了一下。
“抽换……你确定？”
“不能完全确定，但痕迹比较明显。”
“先不动。你把台账保管好。”
挂了电话后，吴建平把三本台账锁进了随身携带的密码箱里。
他想起吴孟河离开时的样子——步子很快，手一直攥着裤缝。
这个人心里有鬼，但他只是一个执行者。
真正的问题不在他这里，在那几页被抽走的纸上。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小李，你过来一下。把二零二零年和二零二一年的账册重新对一遍，重点看七月份和三四月份的凭证。”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好。”
吴建平放下电话，目光落在密码箱上。
三本台账，八百六十万，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这些数字和纸页背后，是一条权力与利益交织的链条。
链条上面，有矿老板，有厅级、处级领导干部，还有省城的投资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