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晃荡了一路,到北京站的时候天已经灰蒙蒙的了。
杨大伟先下车,何雨水跟在后面,布兜还是抱在怀里,那几包点心何大清只留了桃酥,剩下的又塞回来了,铁盒子麦乳精也原封不动地搁在兜里。
出了站,杨大伟抬手看了眼手表,快八点了。
七月天黑得晚,西边天尽头还剩最后一抹暗红,像烧完了的煤球被灰盖住了,只透出一点余光。
站前广场上拉三轮的、扛活的、蹲在墙角抽烟的都还没散,有个三轮车夫蹬着空车过来问走不走,他摆了摆手。
两个人去存车处取了自行车。
何雨水的永久牌新车在存车处搁了一天一夜,车座上落了一层灰,她拿袖子擦了擦。
从火车站到南锣鼓巷,骑车得小半个时辰。
北京的夜晚比保定热闹,路灯下有人摇着蒲扇纳凉,胡同口几个老头围着一盘象棋,棋子砸在棋盘上啪啪响。
路边有小孩举着冰棍疯跑,冰棍化了滴在地上,留下一串黏糊糊的印子。
空气里有槐花香,还有谁家炒菜剩下的葱花味,混着远处什刹海飘过来的水腥气。
何雨水骑在他旁边,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看路灯,看看路边的槐树,看看胡同口那几个下棋的老头。
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飘忽忽,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别了两回又掉下来。
布兜搁在车筐里,铁盒子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磕在车筐铁丝上叮叮响。
拐进南锣鼓巷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胡同里的路灯只有巷口那一盏,往里去就暗了,只有各家窗户里漏出来的灯光,黄的白的,在青砖地上切出几块亮堂堂的方块。
棒梗和槐花小当也不见人影,只有阎埠贵还在门口浇花,蹲在地上拿搪瓷缸子一勺一勺泼水,听见车铃声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哟,大伟,这么晚才回来?这位是——”
“何雨水。三大爷您还不歇着。”
“浇完这盆就歇。”阎埠贵看了看何雨水,又看了看杨大伟,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低头继续浇菜。
两个人把自行车支在院里。
杨大伟把链条锁挂上,直起腰,拍了拍车座上的灰。
何雨水把布兜从车筐里拿出来,抱在怀里,站在水池边。
院里很安静,只有墙角那只蛐蛐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
槐树叶子在夜风里哗啦啦响了一阵,又停了。
中院正房里亮着灯,窗户纸上映着傻柱的影子,正拿着把蒲扇在扇风。
杨大伟把车钥匙揣进兜里,看了何雨水一眼。
“回去早点睡。明天还得上班。”
何雨水点了点头,抱着布兜往中院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大伟哥,今天的事,谢谢你。”
她的眼睛在暗处亮亮的,不是眼泪,是路灯的光映在里头。
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心里装着什么暖烘烘的东西、想说出来又觉得不用全说出来的时候才有的弧度。
杨大伟摆了摆手,转身往东跨院走。
推开门,屋里一股子闷了一天的热气迎面扑来。
杨大伟把衬衫脱了,团成一团扔在凉席上。
六月天跑了一整天,衬衫后背洇着一片汗渍,领口蹭着火车座位上的煤灰,脏兮兮的。
他光着膀子走到院子里,东跨院就这点好——独门独院,不像前院中院那样共用一个院子,冲澡不用排队,也不用躲躲藏藏。
院里有个水泥砌的水池,上头接了个铁管子,拧开水龙头,凉水哗哗往下冲。
他弯下腰,拿手捧着凉水往脸上泼了两把,水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胸口的汗渍上,凉得浑身一激灵。
又撩了几把水搓了搓胳膊和肩膀,正甩手上的水,西屋的灯亮了。
李秀兰披了件外衫,推门出来,手里拿着条干毛巾。
“哥,我给你搓澡吧。”
她走过来,把毛巾搭在水池边上,伸手接过他手里的丝瓜瓤。
丝瓜瓤是晒干的老丝瓜络,搓在身上糙糙的,比毛巾好用。
她打湿了丝瓜瓤,在掌心里揉出泡沫,踮了踮脚,从他后脖颈开始,一下一下往下搓。
力道不轻不重,丝瓜瓤糙糙的纤维刮过脊背上的皮肤,能听见沙沙的声响。
“吃了吗?”
“没吃。不吃了。没胃口。”杨大伟扶着水池沿,低着头,让凉水从后颈淌下去。水声哗哗的,把院子里的蛐蛐声都盖住了。
李秀兰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她的手指隔着丝瓜瓤贴着他的肩胛骨慢慢搓下来,在后背上停了一下,又顺着脊柱往下走。
她把丝瓜瓤翻了个面,用粗糙的那一面轻轻蹭着他后腰上的汗渍,蹭了两下,指尖不小心碰到他腰侧的皮肤,手指缩了一下,又慢慢放回去。
搓完背,她把丝瓜瓤涮干净,搁在水池边上。拿起干毛巾展开,从他后脖颈擦起,擦到肩膀,又绕到前面,低着头给他擦胸口。
毛巾擦过锁骨的时候,她的手指隔着毛巾轻轻按了一下。
杨大伟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把毛巾从她手里抽走,随手搭在水池边上,拉着她往屋里走。
进屋以后,他把她拉进怀里。
手臂环过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头顶,闭上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一整天——赶火车、找地址、陪何雨水认爹、看着何大清那张布满褶皱的脸,所有的事都像麻绳一样拧在胸口,直到现在才慢慢松开。
李秀荷的头发里有股香皂味。
她的脸颊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慢慢稳下来。
过了许久,李秀兰从凉席上坐起来,用手指梳了梳散掉的头发,拿皮筋重新扎好。
拿起搭在床尾的那件外衫披上,凉鞋踩在砖地上啪嗒啪嗒,推门出去清洗了。
杨大伟躺在凉席上,竹篾被夜风吹得凉丝丝的,后背贴上去沙沙响。
他闭着眼,听见院里水龙头开了又关了,听见凉鞋踩在砖地上的脚步声从西屋门口折回来,又远了,最后是一声轻轻的门响。
西屋的灯灭了。蛐蛐又叫了两声。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晚风从窗缝灌进来,没一会儿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