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大伟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地址不算太偏,在保定老城墙根那片。
他把纸折好揣进兜里,抬手在路边拦了辆三轮。
杨大伟报了地址,蹬三轮老头说那片他知道,以前是大车店后头的胡同,蹬个二十来分钟就到。
三轮车在保定城里七拐八绕,路边是灰扑扑的砖房和土墙,偶尔有几棵歪脖子槐树,树荫底下蹲着择菜的老太太。
何雨水坐在车斗里,布兜抱在怀里,一路上没说话,只是看着路两边往后退的街景,手指头攥着布兜的扎口绳,攥得紧紧的。
三轮在一处平房前头停住了。
是那种老式的青砖平房,墙根长着青苔,门框上的漆皮剥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门口搁着一个陶罐,里头种了两棵葱,葱叶子倒是绿油油的。
窗户半开着,能听见里头有人在走动,还有锅碗磕碰的声响。
何雨水站在门口,布兜抱在怀里,脚底下像钉了钉子。
她看着那扇门,嘴唇抿成一条线。
杨大伟看她一眼:“你等着。我去叫门。”
他走上那两级石头台阶,抬手在木门上敲了三下。
里头一阵窸窣的脚步声,门闩响了一下,门开了。
开门的女人四十出头,身量不高,穿一件素净的灰布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脸上没什么脂粉,但底子不错,眉眼间还带着年轻时的一点影子。
她用围裙擦着手,抬头打量杨大伟,目光带着几分警惕——一个陌生男人站在门口,穿戴不像这片的街坊。
杨大伟心里动了一下。
白寡妇。
这就是院里人偶尔提起的那个女人。
“你找谁?”她开口了,声音不高,语气倒还客气。
“我找何大清。何师傅。”
她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人说话不像来找麻烦的,点了点头,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老何,有人找。”
里屋一阵板凳响,脚步声拖拖沓沓地走过来。
何大清从门里探出身子,五十岁的年纪,脸膛黑红,鬓角白了大半,穿着一件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线头。
他眯着眼看了看杨大伟,脸上没有惊喜也没有戒备,只是疑惑。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杨大伟往台阶下退了一步,压低声音:“何叔,借一步说话。”
何大清迟疑了一下,迈出门槛,跟着他走到胡同拐角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
杨大伟停下脚步,朝墙垛子后头招了招手。
何雨水从墙垛子后头慢慢走出来。
布兜还是抱在怀里,但手指头已经不攥扎口绳了,两只手捧着那个布兜,像是在捧着一件很沉的东西。
她站在那儿,阳光从槐树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的眼睛亮亮的。
何大清看着眼前这姑娘,嘴巴微微张开了。
面前的姑娘穿着一件素净的碎花衬衫,蓝布裤子,干干净净的,眉眼间那股子清秀,像极了她妈年轻的时候。
他走的那年,何雨水才多大?
还不到他腰,扎着两根小辫子,蹲在门槛上啃窝头。
如今站在他面前的,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工作了,身上穿的是厂里发的衣服,站在那里端端正正的,不欠谁的。
他的喉头动了一下,手指在裤缝上无意识地蹭了蹭。眼前的何雨水和记忆里那个小丫头叠在一起,叠得他有些恍惚。
“你是……雨水?”他开口,声音有点飘,不太敢认。
何雨水把布兜往上抱了抱,下巴搁在铁盒子上,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在嗓子里,像是把攒了好多年的话先压一压,等自己能说出话来。
“爸。”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但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