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
西北边境,五万边军集结完毕。
领兵的将领叫刘大山,是个在边军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的老将,满脸风霜,一身伤疤,早年跟草原部族打过不少硬仗,在军中也算有些威名。
军令一下,五万兵马浩浩荡荡开出边关,铁流滚滚,直扑西域。
出兵之前,刘大山压根没把黑龙国放在眼里。
在他看来,张龙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从大乾逃出去的败军之将,丧家之犬罢了。
他手底下那些兵,听着唬人,可那都是西域几个小国的降兵、牧民、奴隶,七拼八凑出来的乌合之众,能有几分战力?
老子带的可是正儿八经的大乾边军,五万人还收拾不了这帮土鸡瓦狗?
所以大军一进西域,刘大山便没什么谨慎的心思。
斥候撒得稀松,行军也不讲究章法,五万人马排成一条长蛇,长驱直入,照着黑龙国王城的方向,一头扎了过去。
……
西域这地方,地形复杂。
高原,山谷,戈壁,沙漠,一程挨着一程,路极不好走。
大军赶了几日路,前方探路回来,说是有条近道,能省下两三天的脚程,只是要穿过一条狭长的山谷。
刘大山一听能省路,当场拍板走这条。
副将却留了个心眼,跟着他到谷口看了一圈,越看心里越发沉。
那山谷两侧,是刀劈斧削一般的陡峭山崖,崖上怪石嶙峋,枯草乱石之间,藏个千军万马都不稀奇。
副将凑到刘大山马前,压低声音。
“将军,这山谷地形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万一敌人在两边设了埋伏,咱们的人马在谷里施展不开,那可是灭顶之灾。要不,咱们绕路?”
刘大山骑在马上,斜眼扫了扫那光秃秃的山崖,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埋伏?”
“就张龙那点本事,一个丧家之犬,也敢埋伏老子?”
“他要是真有胆子来,正好,省得老子一路去找他,一锅端了干净。”
“传令下去,全军加快速度,穿过山谷!”
副将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刘大山却已经一夹马腹,率先往谷里去了。
副将望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怎么都压不下去,最后只能重重叹一口气,拨马跟上。
……
五万大军排着长长的队伍,一头钻进了山谷。
队伍拉得极长,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前后绵延好几里地。
两边山崖光秃秃的,乱石枯草,一眼扫过去,连个鬼影都看不到。
刘大山骑在马上,四处打量了一圈,提着的心也慢慢放回肚子里。
张龙那厮,多半是听说大乾五万大军压境,早就吓得缩在王城里发抖了,哪有胆子跑到半道上设伏?
他正想着。
“咚——!”
“咚——!咚——!”
山谷两侧,骤然响起震天的战鼓!
鼓声沉闷,在狭长的谷底来回撞荡,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紧接着,两侧山崖之上,呼啦啦冒出密密麻麻的人头!
无数黑龙军士兵仿佛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一样,瞬间铺满了两面崖顶。
他们手里张着弓,搭着箭,身边堆满了滚木和礌石,居高临下,死死盯着谷底这条动弹不得的长蛇。
刘大山惊恐。
“不好!”
话音未落。
“放箭!”
“砸!”
崖上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黑压压的箭雨遮蔽了天光,像一大片夺命的蝗虫,顺着山崖,劈头盖脸泼进谷底。
第一轮箭雨,便把谷中前排的士兵放倒了一片。
箭雨之后,是滚木礌石。
一根根合抱粗的巨木被砍断绳索,从崖顶翻滚着砸落,轰隆隆碾过崖壁,带着千钧之势砸进人群;
一块块磨盘大的礌石紧随其后,所过之处,人马俱碎,铠甲和骨头一起被砸得稀烂。
狭窄的谷底,瞬间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敌袭!有埋伏!”
“快撤!快往谷外撤!”
“别挤!别他妈挤了!”
五万大军挤在这条几里长的狭谷里,前后左右全是人,根本施展不开。前排的人拼命想往后退,后排的人还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被败兵裹着,一个劲往前涌。
两股人流狠狠撞在一处,人踩人,马踏马,无数士兵没有死在箭石之下,反倒被自己人踩死。
刘大山也慌了。
他万万没想到,张龙不但真敢设伏,而且一出手,就是这么大手笔,看这崖上的人头,伏兵少说也有数万!
这哪里是什么乌合之众?
这是早就算准了他会走这条近道,张开口袋,专等他往里钻!
“别乱!都给老子别乱——!”
“前军变后军,后军变前军,往谷外撤!”
刘大山拔出腰刀,声嘶力竭地嘶吼,嗓子都喊劈了。
可在这种彻底炸了锅的乱局里,他的声音隔着几里长的人潮,根本传不出多远。
崖上的黑龙军,越打越起劲。
箭矢、滚木、礌石,像不要钱一样往下倾泻,一波接着一波,不给谷底任何喘息的工夫。
刘大山看着眼前这一幕,一双眼睛红得滴血。
这仗,没法打了。
再不走,这五万人,一个都别想活着走出这条山谷。
“撤!”
“全军撤退!往谷口冲!”
残存的大乾兵马丢盔弃甲,拼了命往谷口涌。
可黑龙军,压根没打算给他们留活路。
山谷入口的方向,尘头大起,一队队黑龙军枪兵刀盾齐刷刷压了上来,黑压压堵死了谷口,枪尖如林,盾墙如山,把最后一条退路封得严严实实。
“想活的,跟老子冲!”
刘大山一马当先,带着几百亲兵朝着谷口,发起了亡命冲锋。
亲兵们簇拥在他身侧,用身体替他挡箭,一排倒下,一排再上。
刘大山自己也红了眼,腰刀砍卷了刃,身上中了两箭,浑然不觉,只知道一刀接一刀,朝前劈,朝前杀。
好不容易,硬是用人命,在那堵铁墙上,撕开了一道血口子。
刘大山冲出来了。
可跟着他冲出来的,只有不到三万人。
剩下的两万多弟兄,永远留在了那条山谷里。
有的战死,有的重伤倒地,有的扔了兵器,跪在尸堆里,成了俘虏。
粮草、辎重、兵器、甲胄,丢了整整一谷道。
刘大山带着这不到三万的残兵败将,一路向东,马不停蹄,灰溜溜地逃回了大乾境内。
这一仗,五万边军折损两万有余,大败而回。
……
消息通过电报传回京城,朝堂当场炸了。
“什么?!五万边军,败了?”
“折了……折了两万多人?”
“这怎么可能?!”
“黑龙军,怎么会强到这个地步?!”
金銮殿上,满朝文武一个个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谁也没想到,边军会败。
更没想到,会败得这么惨。
五万大军出关,前后不到十天,就折了小半,灰头土脸地跑了回来。
丞相张安阴沉着脸,大步出班,沉声开口。
“陛下,边军此战惨败,损兵折将,动摇国威,影响极其恶劣。”
“臣以为,应当彻查此战经过,追究相关将领的罪责,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其他大臣也纷纷出班附和。
“臣附议!”
“刘大山轻敌冒进,不听劝谏,中了埋伏,两万将士因他一人的狂妄,埋骨西域,难辞其咎!”
“应当严惩,以儆效尤!”
……
龙椅之上,楚云脸色阴沉。
他也没想到,边军竟会败得这么惨,这么快。
两万多条人命。
他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殿上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过了许久,楚云才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
“刘大山,轻敌冒进,拒谏中伏,损兵折将。”
“革去一切职务,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此战相关将领,一律降职查办,绝不姑息。”
“阵亡将士,朝廷从优抚恤,家属赡养,子嗣入学,一应待遇,从厚从速,不得有半分克扣。”
下面的大臣,齐齐躬身领命。
楚云的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内心嘀咕。
西域的事,不能再拖了。
张龙,必须除掉。
这一次,他要派新军出征。
……
民间也炸开了锅。
大乾日报用头版头条,详详细细报道了这一场惨败,号外加印了一次又一次。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老百姓捧着报纸,一个个瞪圆了眼睛,半天回不过神。
“什么?咱们大乾的军队,打败仗了?”
“还是被一个从咱们这儿逃出去的叛将,给打败的?”
“五万人哪,说折就折了两万多,这也太丢人了吧!”
“边军这帮老爷兵,平时看着挺威风,真刀真枪上去,就这?”
一时间,举国上下,议论纷纷。
这一场惨败,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大乾的脸上。